内侍在旁听得明白,他知这副药是熬给皇上的心上人,也知那位心上人与皇上有心结,怕难侍候。水户洋平是红叶君亲信之人,那人念在故人份上,也绝不肯和他使性子,以后药都只管交予洋平,定是不错。内侍打定主意,即诺诺而去。
车马起行,帘内飞出一缕笛音,栖在白阑上的山雀,闻之纷然惊起,振翅而飞。帘中人吹得数声寒峭,不欲旁人窥知他心绪不纾,遂停了停,笛音再起时,是支怀乡之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其时,牧绅一方才入了朝堂,正往丹墀步去,这笛声过宫巷,穿回廊,从遥远的阶下,一径飞入殿里。他止步回首,却是殿门外天光如雪不见来路,只当是心念那人,一时听差了,但见文武诸臣亦侧目,才明白是真的。
一夜相许,终是留不住。绸缪三年的千言万语,一路行来惴惴不安只待散朝,却又不知同那人从何说起的种种缘故,宛如这笛声,在心里一荡,旋即烟消云散。牧定了定神,稳步拾阶而去。
红叶宫那廊间檐下,许多不知名的鸟,听了那人笛音,亦从他车驾匆匆北飞,向宫外街衢,城外阡陌,不知相逐去了多远才肯作罢。
玄武君应付了朝事,独自往书房笃步行去。高砂知皇上有心事,这会只图个清静,遂打发了一干侍从近卫,只他一人不远不近,在檐廊上随行。
这般闷,许是一早上没见清田的缘故,那孩子生于北国,只知有雪的白草的绿,估摸从未见过这如火如荼初夏光景,忍不住擅自出宫玩耍去了。
高砂正思忖,忽听牧说,“世子这一去,我无由再见他,你埋伏在归途上的杀手,已教清田拦下了,以后,看在他与我尚有昔年旧好,两不相犯就是,若再和他过不去,就当论罪了。”
牧只不过一边行去,一边道出一语,声如沉水,并无愠色,高砂却站住,愣了一会,才答了一个字,“难。”
牧已行出十步远,莫名回身,“难什么?”
高砂自知言行有失,皇上不罪,已是至幸,前趋几步拜伏于地,低头执礼道,“陛下之命不敢不从,可是,别人挂念陛下安危的心意,也不敢罔顾。”
牧听了诧异,问他,“哪个别人?”见高砂抬了抬头,不语,他倒也明白了,轻叹一回,只因这人,却是怪不得的。
方欲移步,只见文心殿里迎出一名内侍,拜在膝前一字一句禀道,上卿大人夜咳不止,昨个只差没呕出血来,今早上离宫了,说是这病清闲十天半月即好,教咱们别惦记。
陛下出征这几个月,百官呈上的奏议,上卿大人都批完了,只留了几章极要紧的,压在陛下御案上。
内侍顿了顿,见皇上听得心平气和,才添上末了一句——
上卿大人说,这会不便见您,若有旁的吩咐,还请陛下过几日再传召。
牧听罢此言,忍不住莞尔。昨日征归,殿前迎候的百官里没见上卿,他又一向不怎么上朝,故而早朝时不见他,牧也不以为异,这一回才知是病了,或竟是怄气。
上卿春时有寒咳,玄武君并非未曾惦念。去冬他打南国驿路上,牵马走过,见道旁有梅林,他单听说青梅甘润止咳,却不知如何入药,遂向林间寻得人家,立在守林老妪的篱前,仔细问了一回。
老妪年事已高,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封了一坛青梅酒,包了一把青梅干相赠,教他回去细细尝过,来年采了青梅,酿酒,烹茶,若成了这个滋味,便是好的。
牧一路携回这两样物事,倒比战报军情还紧要,只等见了神宗一郎,交予他尝了,那人心细,几分是酸几寸是甜,分寸不忘。日后酿了酒,烹了茶,若得其味,那人身上的病,宫里名医善药治不好的,用这民间的方子,兴许就好了。
牧如此想,即命内侍传话,让清田换了寻常人家衣裳,过午在南宫门等他。
上卿不便见我,我去见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