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他的手还一直抖着,似是她言语间的余震所致。
南殊并没有逼他回应什么,只在沈承昱的身边坐下,静静俯下身子,半躺着将侧脸贴在他的膝上。
他松下手腕,指尖轻轻落在她的额角,便不再颤了。一寸一寸,顺着她发丝的方向按揉,直到被丝巾拦住去路。
手指转动方向,向她的面庞移去。
又被鬓间卷起的发丝缠住,只能先将这几缕不听话的别在她的耳后。
指背略过耳廓之时,那点特别的触感瞬间从皮肤穿入心底。相亲宴那晚的暴动声轰然炸响又消散,场景一幕一幕,显在沈承昱的眼前。
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楚那道疤痕,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眼底升起酸涩:“我想,我欠你一声抱歉。”
“为什么?”南殊转头,耳廓便从沈承昱的手中滑了出来。
触感骤然失衡,他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空落,忙将南殊的头转回原位,再度摸上她的耳朵才答:“我那时满脑子都是援军的事,一门心思想你理解你的父亲,都忘了问问你疼不疼了。”
南殊扯动嘴角,忍不住清朗地笑了一声。
也不管他的动作,再度转头,望向他道:“但你救了我的命,你还记得吗?”
看沈承昱一脸茫然,南殊便又刻意地躺正了几分:“要不是你把我拉走,这一枪就打在头上了。”
说完,她有意盯着他的眉心等待回答,不成想他还是呆呆愣愣,一副没回过神来似的模样。
南殊生气地翘起嘴来,重新侧身躺好,狠狠抓起沈承昱的手腕放回自己的耳上,帮他恢复好刚才的动作:“我以为摸耳朵,能让你想起来你救我的事,所以才让郑医生这样提醒。”
越想越气,再度翻过身来:“我以为你记得。我以为你想起来后,就会想再救我一次。”
“我......”沈承昱解释不清。毕竟当年那一拉,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只记得她流的血,还有她烧毁那张货单时脸上的轻蔑。
“那你是怎么理解正确我的话的?”她问。
“你摸耳廓的伤处暗示时间,又问我那天晚上给了你什么。枪案后的夜里,我唯独和你说了货单的事。你又曾说过贺绍卿在帮你的工厂做事,便直接启程去了苏州。”沈承昱如实回答,“到了那边一查,就什么都明白了。”
南殊听着,满意地闭上了眼,眼尾的上挑中带着些许骄矜。
“我套了沈家洋行里的钱,遣散了你的工人埋了援军的线。又找人向伪政府去呈贺绍卿吃里扒外,参与包庇你们褚家的证据。是你想要的吧?”他按住她不断上扬的嘴角,低声笑道,“褚南殊,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放下心结。气性真大。”
“谁让他当年不管我的死活。”南殊沉下脸色轻嗔,“我都要走了。临走之前,就是要他亲自选的女婿来亲手毁了他的心血才行。”
纵使她承继褚衡仁的衣钵援军多年,还因此事几度险些丧命,但如今真到临走,南殊满脑子就只剩下了当年的一枪不能白挨。
“可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这样做?”沈承昱将她的碎发缠在手上质问。
“沈承昱,我还不了解你?”南殊翻过白眼,拍走他不安分的手道,“这样办不仅能让日军拖出救我的时间,还能做掉你的情敌,毁了他的婚礼。这一举三得的法子不用我说,你这黑心肠的,自己准能想到。”
沈承昱被她打得手背发麻,报复似的轻轻拍了下南殊的额头。
她没生气,反而起身稳稳勾手住他的脖子:“而且我知道,你会顺从我的心意,因为我让你爱上我了。”
看沈不语,南殊昂起下巴撇了撇嘴,两步走到船头拉开帘子,对黑蓝的天戏谑道:“想不到吧老爷子,我赢了。卖我的婚姻,成全你的大业?见鬼去......”话说一半,就突然被身后的手捂了回去。
“行了,知道你厉害了。”沈承昱单手把她压回仓里,“别再气父亲了。”
南殊不服,弩起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喉咙顿时有些发痒。
沈承昱听见她低沉的咳声,敛起笑意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气顺了,就什么都好了。”南殊奋力挣脱出沈承昱的臂弯,抱膝坐去一旁,“前几天咳太多,嗓子都破了。”
“你是装病跑出来的?”看她委屈巴巴的他也心疼。郑医生传信时只说,她婚礼当天需要接应,可关于南殊是怎么跑出来的,沈承昱一无所知。
“装病没什么用,他不让我出去看病。”南殊没好气道,“婚礼上梅香替我了。我们俩换了衣服。”
怪不得她今天的衣着宽松素净,还破天荒地穿了平底鞋。
沈承昱一开始还以为是南殊的有意准备,没成想是穿了旁人的。
“那她呢?”他问。
“她名义上只是我们家的下人,和褚家犯下的罪没有半点关系,宪兵去了也不会抓她。”南殊摇头,“褚南峤给她留了很多钱,够她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其实南峤在离开前就曾嘱咐过她,若是他回不来,就拿钱快走,只是梅香半字没听。
听南殊这样一说,沈承昱倒是想起件事。
弯腰,从座子下方的黑暗里拉出只手提袋来,正是南峤从前给南殊送的那只。
南殊顿时两眼放光,夺过此物打开来看,里面还是像从前一样,满满都是金子。
她欣喜不已,紧接着,又潸然泪下。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空落再度袭遍全身,南殊缓缓靠向沈承昱的胸膛:“我希望他还在。”
他答不出声,只能搂住她的身子。
不知船又行了多久,细弱的天光顺着竹帘的缝隙照进舱内。船夫吹灭了船尾的油灯,停在一处拱桥下的岸边歇息。
南殊一直合眼静着,沈承昱便以为她睡了,大气也不敢出。
“沈承昱。”她忽而出声唤他,沈承昱心口一惊。
南殊睁开双眼,只顾说话:“你别再工作了。”
停了一息,又道:“我很讨厌你工作时候的样子。”
她的声音空灵,被晨雾拢着,虚虚实实听不清楚。
“那到了那边,我们怎样生活?”沈承昱倒觉得她是在说梦话,随口反问。
“我养你。”她喃喃道。
“什么?”他听不真切。
划水声再度从篷外传来,南殊翻了个身,才道:“我说我养你。”
她面庞通红,眼神迷离着靠在他的身上。沈承昱笑着蹭了蹭她的脸颊,只当南殊在说笑话。
“真的。”褚南殊抬头看他,有意提高声调。
“我卖画养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