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房间中央又似突然想起什么,立即折返回来,牵起南殊的手嘱咐起来。
看他的言辞句句不离她的身体,南殊便知道,贺绍卿这是怕疫病自婚礼扩散,他不好收场。
南殊善解人意,特意当着贺绍卿的面,让伺候的人都把纱绢系严。他这才满意点头,又急着去和外面几位先到的宾客交谈。
化妆师把头纱戴到新娘发上,装扮就算完了。
这块薄纱透亮,四周都由蕾丝装点。花边沿着耳廓上卷,簇成两朵鲜花的模样别在鬓边。上沿覆在南殊的前额,只隐隐露出描画入鬓的眉毛,和一双立在丝绢和蕾丝之间的杏眼。
今日南殊来得太早。现下一切准备就绪,离典礼开始都还有近两小时的时间。她无事可做,只能坐在原地出神。
望着自己镜中的模样,南殊猝然兴致大发,双手各持头纱的一边站起身来。
长纱垂坠在南殊身后,一路蔓延到地。
她行至镜前,用纱将自己裹起,又忽地将其展开,带出一阵香风,刮得她头晕眼花。
玩闹间眸光微亮,刚想转身,余光却无意在镜中瞧见许多余的人。他们还站在她的身后,等着上前伺候。
南殊面露尴尬,双颊红着命令众人出去,只留梅香一人作伴。
在屋里忙了一圈有些累了,她便吩咐她出去找些茶来喝喝。自己则取下挂在一旁的白色缎面手套,摆弄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将其佩戴整齐,按照之前的安排坐在妆台前翻起杂志。
正静着,身后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她还以为是送茶的人来了,柔柔转头去看。没成想竟是贺绍卿横冲直撞地进来,门口乌泱泱多出一片身着黑衣的人。
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再低头,便发现椅子已然被贺绍卿抽出老远,再没了坐下的机会。
“快点,我们得快走!”他头也没抬,一股脑地将妆台上还没来得及戴在新娘身上的饰品收进口袋。
她一声没吭,手掌紧紧扣在桌子边缘,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贺绍卿见状,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就把人往前拉:“婚礼以后我再补你,现在必须马上离开。”
他袖口露出的一小段胳膊青筋暴起,可见用力不小,但却愣是被她拉住,挪不开步子。
眼上浓重的妆容也遮不住她瞳仁的颤,妆台都在刚刚的对峙中被她拉出了半寸。
贺绍卿见状,只得缓了口气,微微松手摩挲她纤细的腕,解释道:“有人来报,说你那个棉纱场今早突遭日方检查,翻出不少你和你父亲从前援军的证据。我包庇你们,难辞其咎。”说罢,也顾不得她的拼命挣扎,揽住她的肩膀就往外推。
奔逃间鞋跟踩到裙摆,她整个人向前扑去,手腕撑在地上,疼得落下泪来。痛呼一声,止不住地啜泣。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贺绍卿还从未见过南殊这般娇柔不能自理的模样。蹲身去扶,心下暗叹她终究还是个女人。
无论平日里如何桀骜不驯,遇上要命的事儿了,还是说不出话,只能哭着靠他。
“等会儿再哭,来不及了。”他掐起她的胳膊把人带了起来,只是还没跑两步,她就又被裙摆绊住了脚步。
贺绍卿低低怒吟一声,几下便把外裙的拖尾卷起塞入她的怀中,露出半截衬裙在外:“快点!快!”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外跑。
踏出几步发现身旁无人,贺绍卿回头,看她仍然停在原地,急得满脸通红,不得不折返回去拉人。
她却好像刚刚学会走路似的,整个人都靠贺绍卿向前拉着的力踉跄移动。
如此,他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
贺绍卿也意识到她是在有意对抗自己,停住脚步吼出了声:“褚南殊!别犯蠢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骤然停步,她险些撞到贺绍卿的身上,下意识紧闭双眼,一个劲儿地点头。
刚刚来报的人说,宪兵队已经在来的路上。来回拉扯浪费了太多时间,纵使贺绍卿被她惹得怒火中烧也来不及继续责怪,转身就跟着领路人往后门跑。
刚到饭店后院的墙边,还没等看见接应的车,军靴踩过地面的密集声响便传入耳中。
天色已经暗了。探照灯像要吃人一般,扫过院中的每个角落。
贺绍卿一把压下她的身子躲入花丛,屏住呼吸,等光圈移走,才喘了口气。
身下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似是衣料摩过花叶的声音。
他刚一低头,还没等看清是怎么回事,枪口就已经抵在了头上。
余光中一道醒目的亮光闪动,是那原本应该抱在她怀里的裙摆。嵌着珠宝的拖尾半截露在花丛之外,只一点光,就能折出亮来。
“褚南殊!你是故意的!”贺绍卿气得牙齿打起颤来,她却仍在垂眸落泪。
他被枪口逼着,不得不举起双手,目光却始终盯在她的身上。
她哭的不多,只有一两滴泪,但也足够点燃他的愤怒,冲垮他的理智。
以南殊的性子,若是想同归于尽,此刻应是满目憎意,恨不得把抢夺来亲手了结了他,而不是如此刻般站在一旁低声呜咽。
不顾头顶的冰凉,贺绍卿一把扯下她脸上的纱绢。
她向后缩去,他如坠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