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抱紧大臂上下摩挲,泪珠凝在右眼的正中,饱满圆润时又破碎滚落。
摘下覆面纱绢的一侧,指尖颤抖着从口袋中取出香烟盒子。火机的声音刚响,只一口烟气飘向上方,身后就逼来了莫名的浊意。
“你不要命了!”他怒吼着伸出手去。
梅香微微侧身,刚巧躲过了那只夺烟的手。
转脸看向这冒昧的人,眼神平静无波,唯有未干的泪痕闪烁。
看贺绍卿脸上的愤然与担忧在看清她的一刹那变为惊诧,红色白色闪了一息,又恼羞成怒。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梅香便先一步低下了头。燃掉一截的烟草幻化成灰,随着她的动作掉在地上。
梅香压下手腕,将剩下还烧着的部分碾在桌上,有意绕开地面的灰烬向贺绍卿行了一礼,而后搂紧轻薄的灰纱披肩缓步走了。
贺绍卿回头看她。
这么远的距离,南殊竟也在他的眉宇间读出了一丝迷茫。
直到梅香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中,他才顺着小径离开。
而后便是两个女佣急步过来,匆匆拾好烟灰,又匆匆离去。
南殊眼前的画面再度归于寂静。
许久,她的嘴角忽而抽动,讥讽地嘲了一声。
他真是疯了,看谁都是她。
这么多年南殊都没想清楚,贺绍卿口口声声说出的爱,究竟是些什么肮脏东西。
不过是相同的纤弱身形,不过是点火的动作,不过是眉宇间的那点离别愁绪,就足够他错认自己口口声声说的青梅爱人。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南殊转身回房,天已然蒙蒙亮了。
额角的疼痛密密麻麻,她躺在床上,想要安静入睡,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明明房间中只有南殊一人,她却觉得好似被千万人裹在正中。
他们正用此起彼伏的方言叫喊,逼得她不得安宁。
卷着被子躺了许久,睡着短短一阵,再醒来时,喉咙更加痛了。
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梅香日夜照顾着她,南殊也过得浑浑噩噩,病症由郑医生医着,也是不好不坏,一直咳嗽。
贺绍卿白天去忙公务不在,晚上不管几点回来,都得和南殊汇报婚礼筹备的情况。每每她都像被抽了魂似的,坐在那听,听完就睡。
婚纱送来,她顺着他的意思试了。贺绍卿看后连连称赞,赏了裁缝不少。
南殊命人将这裙子在卧室的外间挂起,轻手拂过面料上嵌的石头,破天荒地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脸。
贺绍卿受宠若惊,典礼筹备得更卖力了。
这日午时刚过,郑医生如往常一般,来到褚公馆问诊。
南殊刚刚用完午饭,正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晒着太阳。金色的日光晃动,叫她的脸色看着也没那么白了。
听见通传,南殊也没有要进屋的意思,梅香便将郑医生引到阳台来见她。
一番例行检查过后,郑医生便将药箱收起,对南殊欠身恭敬道:“夫人即将大婚,气脉通畅多了。”
“嗯。”南殊张开半合的眼,“若是贺先生问起我的病来,你知道该如何答复。”
话音刚落,梅香的手便已伸了过来。
几张票子压在他的掌心,郑医生不声不响地收了,跟前几次一样并没多问。
梅香点头撤手,刚要带人离开,南殊却忽而开口:“郑医生,是不可多得的圣手。如今城里乱着,您这样的人才愈发少了。平日里四处奔走,很是辛苦吧?”
从几年前沈承昱患病开始,南殊便一直有心留意着这位照看他的医生。让南峤打听,得知此人近年因医术出众,出入不少士绅名流的家中。借医者身份,办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
现在看来,应是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否则今日,他也就不在这儿了。
南殊有意试探,故意出钱,让郑医生在贺绍卿面前略微夸大自己的病情。这么些天下来,他倒是勤勤恳恳。南殊想着,也是时候多说几句。
郑医生被她突如其来的问候叫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梅香把阳台的玻璃门关了,便把药箱放回桌上,再度欠身答道:“多谢夫人关心。医者,本应如此。”
南殊点头,坐直身子:“你我相识多年,我们夫妻二人如何走到今日,您都看在眼里。”
她的食指轻击桌面,停顿片刻才道:“我可是真真切切,有把柄在您的手里。”
“夫人,太抬举我了。”郑医生即刻将身子弓得更低,“小人人微言轻,是得您的信任,才有幸踏足此地。”
“您不必自谦。”她抬手示意梅香,给郑医生搬来把椅子,“请坐。”
他抬眼,小心观察起南殊的脸色。瞧她悠然自得地拨了下桌面盆景的叶子,也分辨不出是喜是怒,只能按照吩咐坐下。
他刚一落座,南殊便垂眼问道:“他的身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