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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苹果不会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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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矢!这什么玩意啊!会不会炸了?”鸣海弦拉着她的手大呼小叫,又想凑上前看又不敢。

“特斯拉电圈.....果然用电解电容还是不行吗......”

“特什么圈?”

一声短促清脆的“啪”,那玩意真炸了,一股带着刺鼻酸味的褐色油乎乎的电解液喷出来,鸣海惊呼着拉着京矢连连后退,末了又用她那根钢管去戳那块电路板。

炸掉的电路板在河滩上晾了好几天,那股酸味才慢慢散尽,一同落尽的还有树上的叶子,第一场雪降临在厚木市。

冬天是什么时候来的,鸣海记不清了,只记得某天早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冻醒,才知道秋天过完了。

街上看不见几个人,望川之家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早秃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抖。这年头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冷,热水供应也时好时坏,望川之家的孩子们集体换上冬装,平野阿姨盯着每个人把围巾塞进领口,上学路上开始多了项新的娱乐——打雪仗,接二连三被扔雪球挑衅后,鸣海一个人用雪球把整支上学队伍打的落花流水,四散而逃,学校老师对着各班一头雪沫的孩子皱眉。

就是这样的日子里,望川之家来了一对夫妇。

这天午后,大门外停进来一辆锃亮的小汽车。院里的小孩子呼啦一下全挤到窗边,一张张小脸贴着玻璃往外望,呵出的白气糊成一片——有人来领养了。

大一点的装作不在乎,却也不住地往门口瞟。鸣海也在瞟,不过他是真的不在乎。

他早就不在乎了。

院长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了,他头发花白,腰有些弯,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西装,一双手总拢在袖子里。百个孩子的吃穿用度,样样要他发愁。怪兽闹得凶的年份,愿意领养的人家越来越少,院里的孩子却只多不少。

见一对穿着体面的男女下车,他才慌忙抽出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伸出去。

“您好,您好,快请进,外面冷。”

院长弓着背,一路低声说着话,把夫妇俩领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暖气片嗡嗡响着,倒还算暖和。院长倒了两杯茶,问了些基础的问题,想要男孩还是女孩,能接受多大年纪的,家里是什么情况。丈夫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妻子烫着头发,穿得比镇上的人都要体面,一双眼睛在办公室里慢慢扫。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年纪不要太大,身体要健康,最好成绩过得去,往后能好好念书。

“有,有。”院长连声应着。他蹲下身,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别的档案都胡乱堆着,只有最上面一份,端端正正地搁着。他手探进去,一下就摸到了它,档案袋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封口的线也松了,一看就是被翻出来过许多回,又原样放回去的。

封面上贴着鸣海的一寸照片,男孩在照片里板着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是院里成绩最好的孩子,”院长把档案摊开,小心翼翼的说,近乎推销般殷切,“每次都考第一,身体也好,不挑食,不生病。”

丈夫凑过来看照片,又看了看档案上那一串成绩,满意地点了点头。

妻子没看档案,只是说:“成绩倒还是其次,孩子的品性……能见见本人吗?”

“能,能,这就叫他来。”

鸣海被叫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擦窗户,今天轮到他值日。他把抹布往桶里一丢,擦了擦手,跟着进来。

院子里冷,办公室门一开,暖气扑出来,暖得他有点不自在,他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眼神不躲不闪。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每次被叫进来,都像被摆在案板上任人挑拣。

“叫人。”院长低声提醒。

“叔叔好,阿姨好。”

那个丈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称斤两,这孩子长得其实不错,眼睛又亮,脸也白净,就是绷着一张脸,不肯笑。

妻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开口,声音很温柔:“你叫鸣海?”

“嗯。”

“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念书。”鸣海在院长使眼色下给出了标准答案。

“还有呢?”

“……没了。”

“念书好啊……”妻子笑着换了个问法:“喜欢学校吗?”

鸣海想了想,实话实说:“一般。”大部分时候都很无聊。

妻子的笑顿了顿:“那在院里,跟别的小朋友处得来吗?”

院长在后面眼色使得都快抽筋了,鸣海这次权当没看见:“就那样。”

一问一答,像挤牙膏,鸣海答得简短,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笑,也不讨好,下巴微微抬着。

他学不会那种东西——把眼睛弯起来说“阿姨我会乖乖的”,或者在被夸的时候低下头假装害羞。他见过别的孩子这么做,但轮到他自己,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妻子一时无言,又觉得这孩子眉眼确实生的好看,在椅子上前探身子,伸出手想去碰鸣海的脸,在她那保养得宜的尖尖指甲碰到他下颌之前,鸣海偏过了脸。

办公室里氛围一下冷了下来,妻子脸上的笑淡下去,她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客气地说:"我们再考虑考虑,毕竟是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事。"

院长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拍了拍鸣海的肩:"出去吧。"

鸣海转身走了。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隔着薄薄的门,他还能听见院长压低了声音对那对夫妇说:“这孩子就是性子直……心是好的,真的……”

院长知道这也没什么用,像他这样的孩子,不会撒娇讨巧,不会在陌生的大人面前装出一副"懂事又可怜"的样子。每次问答,他都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他的努力和委屈,他一个字都不肯说给大人听。

而那些会红眼睛、会扑进大人怀里、会甜甜地说"我想有个家"的孩子,总能被挑走。

这份档案终究没能送出去。。

说实话,鸣海其实没当回事。说不上有多想被领养。被领养了又怎样?去一个陌生的家,叫陌生的人爸爸妈妈......反正都是别人的家。

可被一次次拿出来、打量、比较,最后再被放回去,他像一件摆在货架上、怎么也卖不出去的次品。这件事本身,还是让他有点介意。

小孩子嘛。

晚饭前,结果不出所料,那对夫妇牵着另一个孩子的手,有说有笑地走到门口。那孩子叫圭太,会甜甜地喊人,一见面就扑进妻子怀里。

那孩子平日里就跟鸣海不对付——准确地说,是他单方面看鸣海不顺眼,成绩压不过,打架也打不过,只能逮着机会酸两句。此刻他被女人牵着手,仰着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夫妇俩被他逗得直笑。

“等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哦。”女人弯下腰,摸了摸圭太的头。

他用力点头,路过鸣海身边时,还不忘朝他挤了挤眼睛。

鸣海别过脸,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饭后,鸣海在水池边洗手。那孩子凑过来,故意用肩膀撞他一下:“喂,鸣海。”他拖长了声音,“我听说,你又没被选上啊?”

鸣海没理他,低头冲去手上的泡沫。

“我跟你说,”那孩子绕到他面前不依不饶,可能是终于在“被领养”这件事上压了鸣海一头,得意忘形,笑得格外欠揍,“院长把你那份档案翻了多少回了,回回都没人要。成绩最好有什么用啊?人家还不是不要你。”

鸣海关掉水龙头,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飞到了圭太脸上,他抹了把脸,刚想恼,又想起来什么,扬高了声音: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扫把星。”

鸣海的动作停了,转过来看他。

“没人要的。”圭太看他终于有了反应,又补了一句,笑嘻嘻的,“你就是个,没人要的。”

鸣海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孩子被揍得往后一仰,还没反应过来,鸣海已经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两个孩子滚在地上扭成一团,鸣海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他脸上招呼。周围的孩子尖叫着散开,有人跑去叫平野夫人。

“别打了!别打了!”

鸣海不是头一回打架,但第一次下手这么重,圭太杀猪似的嚎,手脚乱蹬,抓他的领子、扯他的衣服,可毫无还手之力,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去,圭太的脸很快肿了起来,鼻子里挂下一道血,哭喊着求饶,鸣海自己不过是被扯松了领口,露出来半截瘦得硌人的锁骨。

“住手!都给我住手!”平野夫人尖叫着从厨房冲出来,扑上来拉,拉了两下,愣是没拉动。

等终于把两个人撕开,那孩子的脸已经鼻青脸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鸣海被两个大孩子架着,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玫粉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瞪着地上捂着脸的圭太。

平野夫人气得直哆嗦:“鸣海!你、你……关禁闭!给我关禁闭!”

这圭太再过两天就要被那对夫妇接走了,好端端地,临走还被人按在地上揍成这副德行,她怎么跟人交代?

鸣海甩开拉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往禁闭室走,看到那孩子缩在平野夫人身后哭得直抽,他心里那股火也散掉了一些。

“活该。”他说。

禁闭室的门“砰”地关上。黑暗里,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鸣海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揉着发烫的指节,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其实对被收养没什么执念。有家没家,他都这么大了。

只是被推来推去、被挑剩下、被一句“没人要”戳在脸上——这种感觉,像冬天里被人从领口灌进去的一把雪,凉得他浑身发紧。

他想起那天松本阿姨的话:“你是个能好好长大的孩子。”

好好长大。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没让自己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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