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越的手指顿住了。
他正拿着勺子准备舀第三口布丁,听到这句话,勺子停在半空中,悬了几秒,然后被他慢慢放回了碗边。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竹景时看着他纠结的表情,笑了一下。
“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竹景时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小勺子。
他明明点的是提拉米苏,却去舀盛越面前的布丁,好像这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竹景时看着盛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我带你来这里是觉得你最近情绪不太好,想哄你开心的。”
盛越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最近情绪确实不好。
从秘境消息传出来那天起,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对。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竹景时还是看出来了。
他自认瞒不过对方太久,只是没想到竹景时看出来了,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找了一个借口把他从训练场拉出来,带他来吃甜品,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盛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口布丁。
人家是借酒浇愁,他是借甜品堵自己的嘴巴。
“……谢谢。”盛越小声说。
竹景时看了他一眼,把那盘提拉米苏往盛越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提拉米苏也不错,咖啡味很正。”
盛越看了他一眼,拿起另一把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口提拉米苏。
确实不错。
马斯卡彭芝士很顺滑,手指饼干浸了足够的咖啡液,吃起来有一点点苦涩,但跟上面可可粉的微苦和芝士的甜混在一起,层次很丰富。
“怎么样?”竹景时问。
“好吃。”盛越说。
竹景时又笑了。
两个人在甜品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两个人聊的内容很散,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竹景时问盛越最近在带吴雨梓和他队友训练的事情,盛越就简单说了说队伍的进步和问题。
竹景时听完点了点头,说他们就是欠练,多磨一磨就好了。
盛越难得地跟他多说了几句,讲了自己对秘境试炼的一些想法,还有对队伍配合的顾虑。
竹景时认真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嗯”“啊啊”“哦哦”,而是真的在思考之后给出的建议。
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
竹景时忽然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的印象都很深。
有一次两个人约好了一起翻墙逃课出去买冰棍,结果墙翻到一半被教导主任发现了。
竹景时说他记得特别清楚,他翻过去之后回头看盛越,盛越正骑在墙头上,一脸懵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墙根底下的教导主任。
盛越纠正他:“那次明明是你先跑的,我被教导主任堵了个正着。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还没来得及喊你你就没影了。”
“是吗?”竹景时歪着头想了想,表情特别无辜:“我怎么记得我跑了一半又回来找你了?”
“你没有。你第二天才来找我的,问我被训了没有。”
竹景时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好吧,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你也没把我供出来,够义气。”
“我不是够义气,”盛越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没来得及。教导主任问我是跟谁一起的时候,你已经跑出两百米了,我说了也没用。”
竹景时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抖一抖的。盛越看着他那副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笑着,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没有这么多复杂的事情,没有秘境试炼,没有队伍配合,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关系。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那对小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店里就剩下他们俩和一个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店员。
盛越发现自己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盛越忽然有点庆幸,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还有人陪他回忆往昔。
但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说不出秘境里会发生的事情。
“走吧。”竹景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外套在坐着的时候皱了一些,他随手扯了扯,也没扯平,就那么皱巴巴地穿着:“回去太晚的话,你一个宿舍的小朋友该担心了。竹凉枝那个小孩脑补能力一流,指不定想成什么样。”
盛越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水果茶喝完,站起来跟竹景时一起往外走。
两人临走的时候竹景时还让店员把没吃完的蛋糕打包了,两个纸袋子提在手里,晃晃悠悠的。
推开甜品屋的门,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盛越的肩膀上。
竹景时伸手帮他拿掉了,动作很自然,手指从他的肩头轻轻拂过,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盛越偏头看了他一眼。
竹景时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轮廓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微微绷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看什么?”竹景时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嘴角又弯起来了。
“没什么。”盛越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的路。
两个人刚走了没几步,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赫连蓉和赫连城。
赫连蓉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在看到盛越和竹景时的瞬间,她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
四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
赫连蓉的目光开始移动。
从竹景时身上移到盛越身上,又从盛越身上移回竹景时身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的甜品屋上。
那家店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木牌是原木色的,上面用花体字刻着一行字。
“两人同行,甜蜜加倍。”
旁边还画了两个小小的爱心,一个粉色一个红色,紧紧地挨在一起。
这是学校里有名的情侣打卡地。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来这家店的大多数是情侣。
平时朋友之间也会来,但大多数时候,出现在这家店里的两个人,十有八九是那种关系。
她松开了赫连城的手臂。
“所以……”她的声音低到了一定程度:“退婚真是因为他?”
竹景时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好像赫连蓉的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他认真回答。
但盛越注意到,竹景时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朝他这边偏了半个身位。
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站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发现。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像是在保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赫连城站在旁边,本来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脸上还挂着之前跟赫连蓉说话时留下的笑。
但听到赫连蓉那句话之后,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那个笑容像被人一把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得可怕的脸色。
他看了看赫连蓉的表情,又看了看竹景时和盛越,最后把目光定在了竹景时身上。
“竹景时。”赫连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你怎么退婚退得那么干脆利落,原来是因为早就有人了?”
晚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沉默的五个人之间打了个旋。
谁都没有再开口。
空气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