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十分默契地绕过了那个词，小凌低低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在狭小逼仄的铁皮屋内，祭坛上供奉的并非任何已知神祇，而是一只慵懒的黑猫雕像。

黑猫瞳孔处镶嵌着散发幽绿微光的奇异矿石，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幽幽盯着相拥而泣的母女两人。

母亲松开小凌，颤抖着摸上小凌的脸颊，泪水无声滑落。

“我之前是丰平财团的一名普通研究员，”母亲终于坦白，目光却不敢直视小凌，“二十年前，我参与了一个奥蒂斯基金会资助牵头的秘密项目，那个项目的名字叫做……叫做创生。”

“我一直以为这个项目的秘级高只是因为我们在研究仿生人技术……直到他们送来了异能者的基因片段。他们在尝试制造异能者……”

说到这里，母亲的手有些用力，以至于小凌皱起了眉。

母亲如梦方醒一般猛地收回了手，“他们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可是后来，研究所发生了一起异能者暴动事件，参与实验的胚胎都因为设备故障死亡，除了你。”

“除了我？”小凌喃喃道。“原来我一直都是……0号？”

小凌自言自语的声音很小，母亲没有听清，“什么？小凌。”

见小凌没有反应，母亲只好继续说道，“自那之后，联邦的十三个区联合通过了《仿生技术决意》……你那时还那么小，你是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我只能带着你离开了上层。”

小凌知道母亲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了数不清的惊心动魄，她知道自己应该感谢母亲，可是她嘴唇蠕动了两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当小凌转过头，终于发现了那尊立在台上的小小雕像。

“Meow？”小凌看向那尊黑猫雕像，不由得一愣。

乌苗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台上，前爪向前伸，身体拉长，伸了一个懒腰。

她的声音直接在小凌脑中响起：“人类试图窃取自然的力量，如同蝼蚁妄图举起巨人的斧头。”

作为普通人的母亲并不能看见窗台上的乌苗。母亲只能看见小凌突然愣在原地。

“小凌，你怎么了？”

而在小凌的眼中，猫的形态开始波动，光滑的毛皮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它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伸，不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

“你究竟是什么？”小凌后退一步，体内的异能因靠近乌苗而开始不安地共振。

【Meow。】

黑色猫咪的声音响起，她舔了舔爪子，飞快地从窗台跳了出去。

“Meow！”小凌正准备追出去——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铁皮门被狂暴的能量束熔穿！

霍修桐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闯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凌，随即一挥手：“将目标及关联人员统统带走！”

母亲猛地将小凌推向后方，紧接着居然从祭坛下抓起一把老式脉冲手枪：“小凌，你快走，走啊！”

她对着小凌呼喊。

交火短暂而残酷。

脉冲光束烧灼空气，母亲用身体挡在了小凌与枪口之间。

“不——！”

小凌擦了擦泪水，冷冷地看了一眼霍修桐。

霍修桐似乎也没想到会这样，他示意身边的特勤队放下武器，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

小凌咬咬牙，突然动作十分迅捷地从另一侧的窗边翻了出去。房间里的霍修桐并未继续下达追踪的命令，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窗外。

逃离霍修桐的追捕后，小凌潜伏在贫民区的阴影里，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同时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Meow偶尔出现，有时候她会沉默地陪伴小凌待上一会儿，有时候则似乎只是回来确认一下小凌是否还活着。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一直，一直活得好好的。】小凌抱着Meow柔软温热的身体，心却已经完全被仇恨的火焰填满了。

她打算向霍家这个庞然大物复仇。

弗格森向她体内注射的药剂似乎激发了她体内某种躁动的力量，也让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潜藏在城市阴影下的暗涌。

小凌发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异能者远比她之前所看到的多。

这些异能者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平时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可现在他们的存在在小凌眼中无所遁形。在丰平财团拥有绝对控制力的十一区，这些异能者会是出于什么原因隐藏自己作为异能者的身份呢？

小凌成为了那个将这些异能者聚集在一起的人。

更让小凌感到兴奋的是，霍家并非铁板一块。在小凌离去之后，霍修桐在丰平财团中的决策上频频失误，在家族内部引来了诸多不满，尤其是来自那位曾被霍修桐压制、同样野心勃勃的堂弟——霍天成。

霍修桐因追捕“0号”不力本就威望大损，霍天成趁机发难，联合霍家部分长辈，以“霍修桐沉溺于私情，难当大任”为由，剥夺了霍修桐的大部分权力。霍天成顺利上位，成为霍家新的继承人。

机会来了。

【你的计划很危险。】Meow碧绿的瞳孔在黑暗中扩张，几乎占据整个眼眶。

【但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小凌笑了笑，她想摧毁这个将她视为工具的家族。

作为霍修桐曾经的女友，小凌虽然失去了霍家带给她的一切便利，但和贫民区一无所有的少女相比，她拥有的东西还是强大得多。

对丰平财团感兴趣的势力很多，比如元老院的某位议员，比如其他超级财团，他们都愿意为小凌的复仇之路加上或多或少的柴薪。就这样，一场各取所需的秘密联盟，在绝对的谨慎和互不信任中达成。

接下来就是小凌计划中最关键的部分了——

小凌意外地暴露了行踪。

在一次对丰平财团的骚扰袭击中，她故意卖了个破绽，让自己陷入了霍天成亲自带领的抓捕小队包围圈。

这次，小凌没有激烈反抗。

奥蒂斯基金会赞助的这支研究团队首席早已不是弗格森，霍天成亲自带领这支研究团队。当然，已经成为霍家继承人的霍天成并不能像之前一样一天到晚待在研究所里，但他毫无疑问对研究进度是十分关心的。

面对霍天成，小凌表现得异常配合。她甚至半推半就地提供了一些关于自身异能特殊性的数据，这些数据半真半假，却足以让霍天成的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

这一切都让霍天成更加信任小凌的驯服，愈发看重小凌的价值。霍天成甚至愿意让小凌从那个被24小时观察的笼子房间中短暂地出来放放风，当然这短暂的时间里也会有两个以上看护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凌，不过霍天成却觉得自己已经充分表达了自己的善意。

天啊，他甚至偶尔愿意和小凌这个实验对象十分亲切地说一说话！

霍天成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即将掌控一支无敌军队的幻想中。

小凌只是安静地将霍家实验室的核心数据、非法研究的证据、以及霍天成关于仿生人军队的疯狂计划，一点点通过其他财团在霍家的内应传递出去。自有某些早就对霍氏和丰平财团虎视眈眈的盟友出手，在外部同步行动，调动舆论，收买关键人物，向元老院施压。

最终审判日来临得悄无声息，却又迅雷不及掩耳。

当霍天成在丰平财团的内部会议上，意气风发地展示第一批成功的异能仿生人原型机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暴力撞开。全副武装的联邦特种部队涌入，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在场每一位霍家核心成员。

“霍天成，以及霍氏家族诸位，你们因涉嫌严重违反《仿生技术决意》、《人类伦理法案》，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危害联邦安全等多项重罪，现被正式逮捕。”为首的军官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霍天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在远处一栋大楼的天台，小凌静静地俯瞰着霍家总部方向的骚动。风吹起她的发丝。

Meow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脚边，碧绿的瞳孔映着远方闪烁的霓虹灯。

【Meow，这一切尚未结束。】黑暗世界的阴影仍在，霍家的覆灭只是起点，前方的路，依旧漫长。

可这一切和猫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见，小凌。】黑猫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

乌苗转身，走入更深沉的夜色中。

……

夜晚，垃圾场。

污水横流的地面上，一个小女孩在废弃零件堆里翻找着。忽然，她发现了一只黑色的，湿漉漉的动物，看起来有些狼狈。

女孩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用自己的衣服将它擦了擦，抱在怀里。

黑猫睁开眼，瞳孔深处一抹幽绿一闪而过。

远处，高耸如云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新闻：“因为非法进行仿生人研究，霍氏家族已被联邦政府彻底肃清，丰平财团迎来新的掌门人……”

女孩抱着猫，走向更深的贫民区。

黑猫在女孩怀中甩了甩尾巴，因为接触到冷空气，黑猫尾巴末端几根细微的触须不安地蜷缩起来。

女孩摸了摸猫咪柔软的身体，“你叫什么名字？”

【Meow】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