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她爹压着嗓门呵斥了一声:“不要脑袋了?里长早就退了,沙镇上面的是镇守!那是带着兵来的,不许乱说,给里长惹麻烦,听到没有?”
“我就在家里说说而已,只要阿爹你不说出去,还有谁知晓?”
阮兴茂辩了句,虽是不再说了,可面上仍恼得发红,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他扭过头,一眼瞥见正收着食具的阮鱼,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张嘴就道:“阿姐不会去告密吧?你和他们家关系可好的很。”
“……?”
阮鱼骤然被叫到,只觉莫名其妙:“我告什么密?”
“程家的密啊。”阮兴茂不看她,目光状似随意地左右瞟着:“说我和阿爹说程二坏话之类的。”
阮鱼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方才说的是谁,回想片刻之前的话,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冷。
“我又不闲,告什么密!”
她垂着眼瞥了他一眼,许是和程青待得久了,此刻眼中冷意竟真的有些迫人:“你还是先照应好你自己的事,再来管我。”
阮兴茂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急得转过身来,用手指点着阮鱼:“不告就不告……我招你惹你了,你朝我甩脸子做什么?”
阮鱼压着心中喷涌而出的烦躁,冷冷瞥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将食具端走,要去一旁刷洗。
“阿爹,你看看她!”
见她如此,阮兴茂脸上顿时红意更甚,扭头就道:“我就随口一问,阿姐就这样,也不知道怎么了,真是败兴!”
她爹沉默地看了阮鱼一眼,这才发话:“你也少讲两句,你姐不会说的。”
“……”
阮兴茂似是还想说,却被他爹的眼神按住,欲言又止了片刻,到底是没反驳,只是悻悻地咕哝了一句:“她说不会说就不会说了?”
阮氏爷俩在夜色初蒙的小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很快又转了心思,说到了别处,总算是放过了方才的话头。
阮鱼听到后面没再有程家相关,稍稍松了口气。
她对他们接下来的言语没有半分兴趣,一个人躲在院落另一角,忙忙碌碌地将烧饭的痕迹收拾干净,碗罐洗刷好,暂且码在一处,仰头便望见夜色铺盖下来,却因云层遮挡,不见星月,忽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孤独。
她与程青好似骨肉都长在了一处,才分别没多一会,便已觉得无比思念。
程青也在和自己做着一样的事吗?
当她站于院中,睁着渊影绰绰的黑瞳,清醒地独望向无边暗色时,也会想起她吗?
阮鱼见过程青的舅妈,生的矮矮小小,总是下巴朝人,还有些目光闪躲,傲中带怯,也令人喜欢不起来。她似是对程青在家白吃白住十分在意,只要程氏不在,总是想着法子指使她忙活,想来程青回去后,过得并不比自己轻松,可她从来都只字不提。
她又想起了下午。
尽管程青流露出的不愿她嫁人之意,令她如饮甘蜜,可一想到二人孤注一掷的约定,便有一股甩不去的焦躁缠上来,如炊后身上的焦糊气息,透彻衣衫,萦绕不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她会小心地教会程青如何找寻泥沙下的小贝,如何避开官兵的眼线……
那挖出的贝币藏匿于何处?
她与爹娘弟弟共住,在三双眼的注目下,她藏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放在程青那里,或是寻一处隐秘之地——集凤岗或许是个好地方,如程青也无法逃过舅妈的眼睛,她们便可将贝币藏于集凤岗下,她需得寻个时机,与程青细说……
那她们如何离开沙镇?要去往何处?
阮鱼的思绪停滞了。
她知晓眼前这二问都是相当紧迫,越早想越好的事,可心里却只有一片茫然。她从未出过沙镇,连邻镇的市集都未去过,程青说此处天宽地阔,可放眼外面,这儿不过是极小、极小的一隅,就是这一隅,构成了她生死间的一切化物。若她连外面都没见过,怎知脚下一方是大是小呢?
她不由得更觉焦心,程青的处境已然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二人头顶,沉沉坠坠。虽说一时半会不会有变数,可程氏还在外奔走,她与她却只能两眼一抹黑地待在沙镇上,所行受人支配,怎能让人安心?
还有今日,不知程氏在外做了什么,连她爹和阮兴茂都开始在家骂声不断了,那别人呢?她不自主地攥着拳,难以想象旁人会如何非议她。
那些都是程氏的言行招来的不满,程青明明什么都未做……
阮鱼希冀着那些人能口下留情,可平日里她爹与阮兴茂、胡苗儿与柳婶子她们侃山时,她也是见过的,她根本没法说服自己去信,却仍只能不切实际地希冀着。
身后嘈杂话音仍时不时飞越这十几步的距离,穿透入耳。
阮鱼以往都习以为常,此刻却难以忍受。
她拎着一只桶,作势要去外忙活,就这样出了门,匆匆地走了很远,躲进了院子西侧的、六七棵枯木与一群灌木围成的一小片野林中,仰头确认了从自家院中望不到这里,便靠在了其中一颗树后,缓缓地滑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