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有些落寞地望过来:“你这是要把我排在沙镇人之外、排在你之外吗?”
阮鱼瞬间后悔:“我不是要那样说!我是说,我不想你也像我和我阿娘,还有苗儿姐她们一样日日担惊受怕,也不想你像柳大婶一样被抓走,我不想你干这种要杀头的事……”
“可你还在挖贝,我怎能不担惊受怕?”
“我是迫不得已,这些都是要给我爹的,由他赶集的时候带去给收贝币的那些人,我们家才能吃饱饭。”阮鱼有些急了:“你不一样,你舅舅还不知道,不会逼你去挖贝……”
“他迟早会知道的。”
程青回了一句,左手拉着她的手,十指不自主地收缩着,隐秘地揭示着主人的纠结:“阿玉,你知晓我为何会来沙镇吗?”
“……为什么?”
阮鱼不明白她为何转了话头,不过她也正想甩开此事,于是立刻挪走了心神,转而为手中传来的、时轻时浅的力道揪着心,却感到程青猛地攥了一下她,然后松懈下来。
“我原本打算——”
那双黑眸望过来,似是停顿了片刻,才说:“我原本打算,随波逐流地过完余生的。”
“我知道程氏将我带在身边是想做什么——我是圣上钦赐了至孝牌匾的品行,父亲逝世前也已然脱罪,又正好是待嫁之年,一介孤女,家中没有旁的长辈,依照礼法,婚事便全然随他做主,他想用我,为他换得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怎么换?”阮鱼猛地把她抓紧。
她抓住对方的袖子,才发觉掌下有个东西十分硌手,此刻却也没空去管,直直地追问道:“难道说,他想把你嫁给谁?是谁?”
“多半不是嫁,而是委身下妻。有钱、或者有权势,又或是二者兼有的人家,对此刻的他来说,都是好选择。”
程青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天地线上,语气平淡至极,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在沙镇待不了几天,就要出门奔走,都是为了这个。只不过,我拿不出什么嫁妆,家世又算得上落魄,想来他在外面也碰壁不少,一时半会寻不到出路。”
阮鱼的心瞬间坠进无底深渊,她都快忘记了,程青和她一样是女子,她有爹娘弟弟,程青有舅舅舅母,总有一日,她们都是要被定下一个人家,闷头被送过去嫁走的,甚至这个嫁,还是做人下妻。
“你……你要嫁人。”
她含着满腔酸涩,艰难地从口中吐出字来:“你只能许给别人吗?你——你这么好,我觉得世上没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你,我觉得,世上压根没有人能与你相配。”
“有的。”程青转过头来:“有一人,要比我好上许多。”
“……”
阮鱼受惊似地撇开眼,她甚至不敢将“那人是谁”问出口,只是兀自怀着翻江倒海般的心绪,酝酿良久,才抬起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殷殷问道:“你能不嫁人吗?”
程青也正望着她,轻轻地说:“若我嫁去权贵人家,能让我们都过得更好,你情愿吗?”
“嫁人了,你怎么可能过得更好?!”
阮鱼胸口起伏着,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谎话:“至于我,若说你要为我过得好,才去嫁人,那我宁愿不过!”
“……我不嫁了,那你呢?”
程青略微垂下眼:“你会依从父母之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与那人成婚、生子、与旁的女子一样,日日为其烧饭劳作,如此奉完自己的一生吗?”
“我——”
阮鱼想说不会,可她想起家中爹娘总挂在嘴边的“找个人家”,想到他们的面孔,忽然觉得有谁用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一时竟说不出口:“我……”
“阮鱼。”程青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下次去河边的时候,教我挖贝吧。”
阮鱼不明所以地急道:“怎么又说回这个了!我还未说完,我不会——”
“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明白的。我们一起挖贝,好不好?得来的贝币一部分照常带回去给你爹娘,其余的攒起来,直到有一日,你与我能够离开此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
程青胸口微微起伏着,望着她,黑眸里闪着一种十分暗弱,却依旧夺目的微光。
“你不愿我嫁人,我也不愿你嫁人,那我们便自己过,不托庇于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所指摘,只有你我两个人,自绝于世俗礼法,彼此支扶着过日子——你能舍得下吗?”
此话堪称惊世骇俗,不啻于一道霹雳,将阮鱼震得呆怔在原地。
她先前从未想过还有这条路可走,对于自幼乖顺的她来说,这根本不算是路,而是一个不可想、不可说的悖念,唯有言语道破,才露出其下禁忌却鲜活的焦土。
耳边一片寂静无声,唯有虫鸣鸟语,以及远处琼河暗流迭起的水声。
程青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了些,却也没有催促,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着她的宣答。
“你和我,究竟是……什么?”
阮鱼沉默良久,脸上带着一丝红意,眼中却尽是深重的迷茫:“我们要是走了,算是……算是私奔吗?”
程青望着她,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许是天地之间过于大,人居于其中又过于小,小到放眼望去,四周一片白茫茫,凭她断望寻迹处,终究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同她们这样的一双。
既无前路可鉴,又无后人可追。
阮鱼心跳跳的极快,忽然觉得周围凉风冲撞,一草一木的摇动都无比清晰,令人惊悸,却也清醒。
她说:“无论跟你做什么,我都情愿。”
明明是程青先问的,可是她闻言,却怔愣在了原地。
阮鱼站得极近,清楚地见到她眼中涌出了星点晶莹,便忽地了悟——她定是在腹中将这个念想轮转了许多个日夜,才得以铺开到阮鱼面前,即便花了这么久,却依旧未设好心防去迎接那句回应,因此当人声落下,当时就震出了泪。
那人故技重施,依旧是装作无意般地垂眼向下,欲以无声盖惊雷,不让想让阮鱼瞧见。
可她就在咫尺之间,怎会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
阮鱼微微仰起头。
随着呼吸渐近,惶遽便再难掩饰,刚经触碰,就纷纷落到一处,被彼此所经受,将那惊悸化作无数细小的战栗。
世间总有好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