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细碎、噪杂的孩童叫闹声由远及近传来,眨眼间便响彻了整个桃源。
“嘻嘻嘻……”
“啊啊啊啊啊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数以百计、密密麻麻的小鬼嬉笑着陆续从黑水里不断冒出来,脚踩着头,头顶着脚,四肢并用地攀到岸上,大些的伸出指甲尖利的小手,撑着细弱到皮包骨头的身躯,嬉笑着翻滚而来,小些的甚至五指连黏,只能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蠕动,嘴里一刻不停地发出嘶哑或凄厉的哀嚎。
阮皎玉被魂索拘得跪趴在地面,动弹不得,只能任凭无数双手刺入她的皮肉,共同牵着她的四肢,往黑水里拖曳。
她双肘双膝皆深深陷入泥沙,在滩涂上拖行出一道深痕,鼻尖滴着水,几乎贴到了土地。
——还好拘的是我。
阮皎玉竟觉出几分释然,但同时也生出一丝遗憾——自她化身以来,还从未见地府排出过这么多的小鬼,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将自己拿住了。
她的命数早就该走尽了,如今,或许是时候脱离这令人厌恶的怪异身躯,与程青一同消弭世间了。死后血肉化灰,想来喝的那些血也不再显出作用,能以死最后护双圆一程,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还没有和双圆道过别。明明才定下了约定不久,自己却就这样食言了……她会怪罪吗?
……
如果会,那就一直怪罪着吧。
阮皎玉视野渐暗,鼻尖已经触到了沙土,纷涌而上的小鬼逐渐将她的整个身躯吞噬,遮蔽了可见的每一寸光亮。
“砰!”
一只小鬼骑到阮皎玉头顶,正欲伸手拽她的头发,忽然被打得倒飞了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程双圆浑身湿透,手里握着腊祭时用来打板的长竹片,发丝还在往下滴着黑水,一双眼也似染上了浓墨,目中神色冰冷,拽开几个抱成一团的小鬼,拎着它的腿,毫不留情地砸向阮皎玉四周。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鬼们顿时凄厉地惨叫起来,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戳破。
后续涌来的几十只小鬼凶狠地扑上来,欲将来人撕碎,程双圆反手将尖刺那一角对向身外,手中竹板挥舞如飞,所扫之处血肉横溅,却也被两只小鬼从身后跳上肩头,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到在地。
地上的小鬼抓住破绽,嬉笑着扒上她的四肢。
尖利牙齿刺入身体,殷红鲜血顺涌着后颈流入衣领,她一声不吭,片刻不停,仍是艰难无比地追上地上被拖曳着的人影。
一步,又一步。
被刺伤的小鬼不断尖叫着掉落地面,瞬间便化为黑水,飞速渗进地底,没了踪影,却又有新的小鬼不断从沉水河的黑浪里钻出,如蝗虫般涌来。
程双圆的发带早已散落,发了疯似的挥着已变得鲜红的竹板,将脚边的血肉尽数踩刺成黑水。
她呼出一口白雾,一把扯下在她后颈撕咬的那只小鬼,用竹板挑着往远处扔去,正好扔到一个人脚下。
抱夏一张脸吓得发白,半身淋了水,也学着她的模样拿着个竹板,往小鬼头上砸去,竹板却径直穿透了它的身躯,因用力过猛,直接脱手掉到了地上。
“啊——啊——!”
小鬼冲她大笑,龇出一口染上了血的尖牙,做出跃跃欲试的动作,胸口被程双圆刺出的洞里却冒出一股烟,尖叫一声,转眼间便化成了黑水。
抱夏张着嘴,猛地松了口气。
似是听到动静,远处的人扭头投来一瞥。
“阿……”
抱夏抬头对上她的双眼,却登时愣在了原地,一声阿妹卡在喉咙里,只有寒意飞速沿着脊背爬上来。
程双圆一头青丝披散,眸子里的黑如浓墨般扩散到了两边,几乎将整个眼白遮蔽,中心亮起的两点幽荧如鬼火燐燐,冷冷地冒着森寒,映着四周的魑魅魍魉、血肉黑水,比起人,竟更像是某种鬼魅,比这满地的小鬼更甚。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极快地扭回了头去。
“……”
抱夏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几乎要发起抖来。
阮皎玉愈靠近漆黑的沉水河,周身的小鬼就越多,她下半身已浸入黑水,长衣下的双腿撑不住地,在水中化为长长白鱼尾,猛地一甩,掀起一阵黑雨,将身后的小鬼统统扫到了一丈开外。
她的耳边充斥着尖声厉叫,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清,眼前忽眀忽暗,只能见到被黑水浸透的沙土。
腕间魂索沾到黑水,渐渐泛起一圈月白色的冷光,几息之间,便化作了莹亮的白骨。
白骨阴寒更甚。
阮皎玉的魂魄几乎被冻伤,困在身躯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便丧失了所有力气,心神一散,被千百小鬼拖着,跌进了川流。
顷刻间,程双圆浑身缠斗正欢的小鬼尽数化作黑水,被吸进地底。
四周忽而一片死寂,她抬眼时已看不到人影,只见到沉水河中那诡异的黑流正急速退却,正如来时那般突然。
程双圆急促地呼吸着,丢开竹板,匆匆走了几步,看到了阮皎玉最后所在的沙坑,里面已经有水溢出来,一路延伸进了沉水河。
“……”
力竭的身躯在左右摇晃,她垂下眼,望着着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
小鬼鲜红而粘腻的血肉、它们在身上啃咬的痛楚就如同一场幻觉,她的掌心没有抓痕,没有齿印,只有虎口裂开的深痕,和竹刺扎出的小洞横陈在那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
……一切都如一场梦。
可是阮皎玉,是真的被带走了。
程双圆双腿发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