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的喧嚣被关在车门外,保姆车平稳地驶入夜色,将电视台的光怪陆离远远抛在身后。
谢臻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个冰凉的金属环。
那一下与心跳完全同步的震动,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起初微不足道,却在寂静中缓慢而执拗地晕染开来,扰乱了他整个逻辑系统的平静。
这不是【10086系统】的强制任务提示,也不是他自己设置的任何一种预警。
它像一个幽灵信号,绕过了他所有的防火墙和协议,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最底层的生理反应。
一个程序员的本能被彻底激活。
这不是剧情,这是一个BUG,一个潜藏在他身体里、他却毫不知情的未知BUG。
回到公寓,谢臻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在镜头前“舌战群儒”的西装,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将手环连接上电脑,调出最高权限,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低声自语,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他像一个最顶级的网络猎手,潜入自己亲手改造的系统固件深处,逐行排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字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
终于,在一个被层层加密、甚至伪装成系统冗余文件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段被注释掉的代码块。
注释标记是一个奇特的符号:T7D。
而代码块的核心,指向一个来源不明的、极小的音频数据包。
谢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谨慎地将这个数据包隔离到离线沙盒环境中,反复扫描确认无害后,才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极轻微的电流音后,一个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透过耳机,直接灌入耳膜。
是顾晟。
那声音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脆弱。
“……你说过,下次还你……”
背景音里,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是深夜里独自书写着什么。
“……可我一直没还。”
音频文件到此戛然而止,总时长不过短短七秒。
谢臻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次还你……
这句话像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瞬间撬开了一段属于原主、却被他忽略已久的少年记忆。
那是高中的一个午后,闷热的自习课,原主随手将用了一半的蓝色橡皮掰开,扔给了后座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转校生顾晟。
顾晟接过时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原主没听清,不耐烦地摆摆手,便再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原来,他说的是“下次还你”。
一块早已被遗忘的橡皮,一句微不足道的承诺,竟然被顾晟记了这么多年?
谢臻猛地摘下耳机,胸口一阵烦闷。
他一直以为顾晟的偏执,是原书剧情强加的设定,是一个需要被对冲、被消除的BUG。
可现在,这个BUG的底层逻辑,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存在未知的变量,那就重新建模,重新推演。
他打开了另一个被他命名为“人间碎片”的数据库。
里面存放着过去一段时间,系统强制推送的、所有关于顾晟的监控抓拍画面。
这些被他视为垃圾数据,除了用来分析剧情触发概率,从未被正眼瞧过。
但这一次,他输入了一个新的检索指令:按时间线,重新排列所有数据,并与“谢臻”本人当日的行为日志进行交叉比对。
海量的数据开始飞速滚动,无数看似毫无关联的抓拍照片与行为记录被并列在一起。
起初,一切如常。
但当数据量超过一个月后,诡异的规律开始浮现。
——某月3日,谢臻因为心情好,穿了一件天空蓝的薄款外套。
同一天下午,顾晟签署了一份向“蓝色星球”儿童自闭症关怀基金的匿名捐赠协议,金额是七位数。
——某月17日,谢臻在公司食堂多打了一份炒青菜,并在和程予安的聊天中吐槽最近肉吃多了。
第二天,晟煊集团总部大楼所有员工餐厅,全部增设了“轻食健康餐”窗口。
——某月28日,谢臻感冒,在办公室打了三个喷嚏。
当天下午,顾晟的助理陈默紧急采购了一批最高规格的空气净化器,安装在了总裁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一桩桩,一件件。
这些行为从未被系统记录为“剧情相关”,也从未出现在陈助理提交的任何一份监控报告里。
它们是如此的细微、隐秘,像是在用一种笨拙而庞大的方式,悄悄回应着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谢臻”的存在。
顾晟不是在监视他,他是在……观察他。
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参与他的人生。
谢臻的指尖停在键盘上,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超越逻辑的震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盘外的玩家,在戏耍着系统和NPC,却没想到,棋盘的另一端,一直有人在用他看不懂的规则,陪他下着一局完全不同的棋。
他沉默地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离线沙盒程序——“情感共振模型”。
这是他当初为了量化分析“降智恋爱脑”而建立的,模型的核心是判断情感行为的功利性与真实性。
这一次,他输入了全新的变量:
【对象:顾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