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孟妤楠就懊恼自己说错话了,她悄悄望着老人眼底闪过的痛苦,想到奶奶不清醒时,总爱拿着座机给堂哥打电话。
最后,得到的都是堂哥的不耐烦:“你莫跟我打电话了,我还要上班!”
毕业后,在家赋闲两年的堂哥,哪里要上班,至多是打扰了他打游戏。
后来,座机没人给老人家缴费了,她还是会拿起来拨出去,直到听到一阵机械的英语。
偶尔她会问楠楠:“你帮奶奶听听,这电话是不是坏了,一阵叽里咕噜的,明着叫东东给我换一个,耽误我大孙子给我打电话。”
孟妤楠的思绪,被老人的清醒打断。
最后,没想到老人起身走到屋门口,笃定道:“我哪个都不跟,我自己过,哪个想一辈子跟别人过?这以后我只同自己过。”
孟妤楠听到这话,喜得一拍巴掌:“好,咱自己过,自己玩,这才是好日子!”
孟妤楠望着老人逐渐消融在夜里的身影。
听着老人又被裹挟进了旧事,叨叨着:“你爷爷叫我了,我得看看鸡笼关好了没有,不同你讲了,你俩姐妹莫跟你妈吵。”
“嗯!”
又糊涂了。
但是,糊涂有什么不好?总归这命里来来回回,还不是那些人,那些事。
*
老孟家分崩离析了。
何招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非要把老何家弄得团结一心。
她又开始在夜里煲电话,现在没有人会管着她了。
有时声音嚷破了天,至多吵得孟妤楠翻个身罢了。
“我说雁子,你怎么动不动就提离婚,有时候你得想想你自己的问题。”
“姐,你是不晓得一宝他每月发多少,花多少,现在开学了,麟麟读书都没着落,跟在我身边就是活受罪。”
电话里又传来舅妈熟悉的哭泣声,她习惯有难就寻何招娣。
“麟麟怎么会在你身边,不是妈带着的吗?”
“姐,你好几年没回何家湾了,妈去年摔断了一条腿,现在是三姐伺候着,咋可能还带娃儿?”
这个消息,气得何招娣直吼,毫不留情道:“你往日里是怎么照顾家里的?妈怎么经你照顾着还给摔了?怎么没个人同我说呢?还有你俩今年不是一直在杭州大姐的厂里吗?你俩这么些年合着就没攒下一点钱吗?连给麟麟安排个学校都不行?不是有大姐在吗?”
“唉!姐,你不怎么回家,你不晓得,妈年纪大了,总是浑身不痛快,平地走都能摔,这都是常有的事,现在大姐家里也出了点事,是谁都顾不上谁了。”
“么子啊!?大姐出么子事了?雁子你再瞒我,我都帮不了你,急死个人了,你们一个个的都瞒着我,我咋帮忙?”
“是凡凡进局子了,大姐在找关系捞人,听说是开车出了点事。”
“凡凡都多大了?比楠楠大六七岁吧,这都要结婚了的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还有你,麟麟都多大了,上四年级了吧,这么些年你也没管住一宝,他爱花钱,你就管住他啊!要他交工资啊!再说了,你的钱呢?你是不是去了大城市,也开始花钱大手大脚了?”
其实,要不是自己家里都是赌鬼,雁子舅妈根本不想听何招娣这一通难听又不讲道理的话。
原是娘家那帮赌鬼欠了钱,将她抵给了何一宝,到头来嫁的男人依旧是个赌鬼。
颠过来倒过去的,她就是离不开一个赌字,索性何一宝头上有五个姐姐可以耗。
那么她也有五个姑子可以轮着求。
她望着角落里小床上熟睡的何桉麟,怜惜的给孩子盖紧被褥,又看了眼手机里刺眼的短信。
她咬了咬牙,委屈极了:“不是的,姐,你不知道一宝他……唉,算了,不讲了,我就叫麟麟休学一年,跟我在厂里帮个忙吧。”
何招娣在院子里望了眼孟妤楠的房间,有时她也会觉得这样继续下去,到底是亏待了自家孩子。
可她每每这样一想,脑袋里就会飘出她自小听进心的那些话。
是啊,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何招娣心中一算计:“不行,我老何家就这一根苗,咋能遭罪?不过得在等几个月,你说说你一家我都帮多少了?说到底,你就是没用。”
“唉,姐,我像你这样有本事有用的话,就不会想离婚了,我是真管不住一宝,我还得继续跟着姐你多学学。”
终于,雁子舅妈在逼仄幽暗的出租屋里,得以喘上一口气。
听着手机里何招娣的声音,她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只是她没留意,她身后,昏暗的房间里,小床上装睡的人缓缓睁开眼,也同样松了一口气。
“过几个月,把孩子送过来吧。”
终于,他能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