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话吧。”孟妤楠有些沙哑的嗓音在我身后渐渐贴近。
“好,边吃边说。”我垂着的头动了几下。
脱离社会许久,我一个人待着,无论腐烂与否,我都没有勇气去探究与我无关的事。
回想上个月轮番挂掉的熟悉的号码,要找上我的,真的始终会找上。
天色已暗,窗外灯光映着模糊的远景,成了孟妤楠心事的背景板,催着她向我展开老旧的记忆。
*
04年的夏天,炎热又黏腻。
孟妤楠逃了午休,趁母亲不在家,去到院子里和蚂蚁展开了大战,院子里的树成了她的保护伞,瘦小的身子在草与树之间钻来钻去的。
突然,一阵蹩脚的普通话穿过锈迹斑斑的红铁栏:“楠楠?是楠楠在那儿不?”
被吓得一抖的孟妤楠,惊掉了手中的蚂蚁,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好像这样就能隐身似的。
仿佛察觉到了小女孩的害怕,门口女人沙哑蹩脚的普通话再次响起:“我是你舅妈,楠楠,快给舅妈开个门,这一路上可憋死我了,再晚点,你弟弟一会儿又要闹了。”
孟妤楠壮着胆子,小心翼翼侧了一点头,用余光瞥见有张黝黑的脸挤在门边。
只见那黑脸妇人伸手就准备被拉开铁门的门闩。
一溜烟的,孟妤楠跑进堂屋后面堆杂货的房间。
只不过这个杂货间改成了她和妹妹的卧室,冬冷夏凉,好在讨了一个季节的好处。
床上熟睡的妹妹还沉浸在梦里,老式风扇摇着头,就像得了帕金森一样。
孟妤楠透过杂物间木门上的裂缝偷偷瞧着外面。
就看见黑脸舅妈自顾自地走了进来,顺手就将怀里的小孩轻放在千疮百孔的沙发上,自己就跑不见了。
城中村的房子就是这样,大铁门就是个摆设,四周邻里熟得很,谁想来串个门,自己动手开门就是了。
破沙发上的婴孩小多了,比妹妹都要小许多,孟妤楠瞧着就想出去看个明白,就在她要拉开门闩时,床上的妹妹醒了,她放轻步子,挤到了孟妤楠身边,细着声问:“是舅妈和弟弟来了?要出去吗?”
“嗯,你想出去吗?”
“你想吗?”
孟妤楠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一旁的孟妤梓也跟着摇了摇头,说了句:“我讨厌她们。”
“我也一样。”
俩人正说着,门外响起好大的声响。
光听动静,孟妤楠就知道这是何招娣回家了。
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走进堂屋的何招娣一见沙发上的孩子,当即就扯着嗓子叫喊起来:“雁子!雁子!人呢?娃儿扔这儿了,人跑哪儿去了?”
孟妤楠瞧着,就凑到孟妤梓耳边说了句:“还好你醒得早,不然又要被吓醒了。”
一把坐到沙发上的何招娣擦了两把汗,就将东西一股脑儿地丢在旁边,像捧着珍宝一样,轻轻地、缓慢地、带着微笑地抱起了破烂沙发上的表弟。
孟妤楠盯着、瞧着、看着,直到呼吸都放慢了,脑子嗡地一声,感觉像是泡在了花椒里。
七岁的孟妤楠第一次看到了书中温柔母亲的形象,她缩在门边,看着妹妹穿着大出身体好几号的衣服,眼睛亮了亮。
“姐,你咋回来了?今天不上班吗?”那个叫雁子的黑脸舅妈匆匆地赶回堂屋里,提着裤子,擦了擦手,伸着手,就准备接过表弟。
“你咋能把娃儿单独丢在这儿?楠楠她爷奶养了狗,得亏我昨天把狗关到了后院鸡窝边,不然今天就得吓到我的麟麟了,还有这里不比咱们何家湾,连旱厕都没了,你别再跑到菜园子里……”
听到后面的话,雁子舅妈黑黑的脸咻的就红了,压低声音截断何招娣剩余的话,为自己辩解:“我一个人带着娃过来,真放不开手,这不是憋的不行,一下没找到厕所,有楠楠在里屋嘛,不担心的。”
看何招娣没有把孩子还给自己的意思,还抱在怀里晃晃悠悠的,雁子舅妈放弃了抱回孩子的打算。
孟妤楠听着,时不时从门缝往外看看,就看着母亲的裙边荡漾开来,像夏季家后荷塘里的荷叶,也像被踹翻了的,破碎了的,大黄的狗碗。
忽地,孟妤梓瘦小的身躯挤了过来,连带着响起她稚嫩的声音:“看什么呢?姐,有什么好看的,让我看看。”
“别看,不好看!”
说完,孟妤楠心中不是滋味的扯着孟妤梓就回到了床边,俩人翻着花绳打发着孟妤楠脑袋里满满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