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公子已失明七年有余,早已不知如今的世间是何模样了。
小泱心口一窒,须臾含泪粲然一笑,“今夜之后,我若还活着,定替公子一观。”
可她出不去,身后的人大抵也再难出去了。他们连活着都已是奢望。
风蓦然迎面灌来,将那就要脱口而出的话猛地压了回去。
眸中酸涩,几番哽咽,终究没能说出口。
*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们已至青陵台下,昏暗的夜色之中,只见幢幢人影一边奋力挥舞着兵刃,一边连连撤下高台长阶,嘈杂的打斗声似蜩螗沸羹,自高处被抛下来的尸首四处横陈,血腥味翻江倒海般涌来,将他们身下的马惊得十分不安。
蔺鹤知抚了抚马颈,又拉紧缰绳往前走了十数尺,马总算稳稳地停了下来,他却不知从何处变出了把短刀,转瞬抵上她的脖颈。
她听见他低声问了一句,“怕么?”
小泱默然,微微昂起脖子躲避刀锋,却倏尔瞧见高阁之上,一人长身玉立,正驻足栏杆前俯视着他们。
是蔺朝澜。
他大抵仍在猜测马上的人是谁,故而并没有什么动作。
小泱思忖须臾,而后握住蔺鹤知的手腕,将刀刃重重抵上自己的脖颈。察觉到他手臂一僵,小泱轻声笑道:“蔺淮将我留至今日,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听我苦苦相求。公子既不杀我,我来求他给公子的人一条生路。”
她是不曾求过那修罗的,而那修罗对于自己嗜而不得的东西,总是有十足的兴趣与耐心。
因而,若她相求,他大抵会应吧。
“住口!”
然身后的人不知怎的,闻言竟蓦地生了怒,低声斥道,“替逆党求情,你当自己有几条命!”
“咬住!”
一方叠得规整的天青色帕子被递到了小泱唇边,她还来不及再多说一句,那方帕子就已塞进了她口中,她的双手亦被那人反剪在后,再也动弹不得。
这帕上似乎染了药,小泱的头立时昏沉起来,忽听前方有一人大喝,“公子回来做甚!再不出宫便当真来不及了!”
这一喝却未叫蔺鹤知往后退去,反使高台上那人嗤笑一声,朗声命道,“今夜九襄君谋反,其麾下死士,尽数格杀!若九襄君意图反抗,不必留情,直取其性命便是!”
说话间,蔺朝澜身侧已围满了红缨卫,个个举着弓弩,齐齐对准了他们。
箭镞在暖黄灯火的映照下,仍旧泛着凛冽冷光。
身后的人冷笑一声,昂首讽道,“王兄可看清楚了,我身前这朱袍美人是谁?”
小泱的眼皮十分沉重,无力地仰靠在蔺鹤知的颈窝处,迷迷糊糊间,却又隐约听见了高台上那人所言。
她的心一沉。
那人不以为意地笑道,“九襄君既对纪氏双姝颇为喜爱,孤便允她二人一同陪你上路!”
果真,蔺朝澜并不认她这个饵。
可身后的人却笑得更深了,仿佛此刻为箭所指的人并不是他,语气十分轻快地应道:“王兄既舍得,那我便等着王兄放箭!”
小泱不寒而栗,微颤着阖上双眸,静静地等着高台上那人一声令下,无数的冷箭便要兜头落下,将他们射穿。
可她还没有等到,便再也抵抗不住这头晕目眩之感,彻底昏睡了过去。
她是在章台宫寝殿醒来的。
梦中有人在她身侧哭天喊地,悲伤至极,她只当自己死了,是这宫里的婢子在为她哭丧。
直到她终于被人用凉水泼醒,她才发觉榻边是当真有个白发老媪在嚎啕大哭。
那老媪见她醒了,忙伏跪在地,苍老的声音哽咽得更加难以辨认,小泱回过神来,忙坐起了身,亟亟问道,“嬷嬷莫再哭了,先告诉我,九襄君呢?九襄君出宫了么?”
她想,她既没死,蔺鹤知大抵也逃了出去吧。
可那老媪闻言抹了把泪,竟磕起头来,哀声求道,“夫人救救公子吧!救救他!公子此番进宫,皆因宜夫人遭了懿夫人毒害,性命堪忧,否则他怎会落了圈套?夫人既受了公子恩惠,便定然不能撇下公子啊!”
小泱面色惨白,一时间六神无主,眸子酸胀不已,泪水很快喷薄而出,她重重地抹了把脸,逼迫自己定下心神,而后扶住那老媪的肩,沉声问道,“如今宜夫人在何处,公子又在何处?”
“宜夫人早被公子送出了宫,已然无事了,可公子……公子却正在阊阖门前受刑啊……”
老媪泣不成声,扯着她的袍袖死死不肯松手。
小泱只觉心口一窒。
那样一个神机妙算的智者,那样一个谨慎之人,如今为了救姐姐,他竟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置于险境。
小泱惶然挣脱开老媪攥得紧紧的手,便疾疾往阊阖门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