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港口的路上,利尔和海因兰特路过了厄里斯虫潮纪念碑。
天还亮着,他们这次走了室外的悬浮车通道,厄里斯虫潮纪念广场上,黑色的方尖碑冷硬肃穆地矗立在白茫茫的倪克斯雪原上,它是倪克斯卫星城唯一超过两层楼高的建筑,天宽地广寂静无声,只有雪默默地落在黑色的石头上。
小机器人格雷从利尔的口袋里爬出来,它目不转睛地看着,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利尔有些意外:“你想去看?”
格雷手舞足蹈:“想——去!”
利尔看看时间,因为在哈伯特那里速战速决,他们现在的行程还算充裕。
海因兰特看出他也想去,给他递了个台阶:“带它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利尔犹豫了一下,他确实很久没有来纪念广场了,他点了点头:“我们去去就来。”
悬浮车停在广场旁,利尔打开悬浮车门,寒风夹杂着雪粒打过来,格雷连忙“吱——”的一声跑到利尔头发里瑟瑟发抖。
利尔把它抓在手里:“你是机械水母,到底在抖什么……”
格雷挣脱他的手,蹲在更暖和的肩膀上,利尔随他去了,他在入口买到两束白玫瑰,机械臂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冰碴儿,利尔将他们抱在怀里,带着格雷踏上台阶。
厄里斯虫潮的冲击中,星舰几乎变为废墟,遇难者的遗体更是难以分辨,他们只能被一起带回倪克斯,长眠于这块土地之下。倪克斯的冻土层冰冷潮湿,无数人在这里安眠,这其中有利尔的父母,还有傅予臻的哥哥傅阅川。
利尔很艰难才找到傅阅川的名字,他和军团的其他战士们埋在一起。利尔将一束白玫瑰放在写着他名字的石板前。
“愿您安息。”利尔默念着。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雪花缓缓落在肩头,格雷不知怎么了,突然躁动起来。
“好了好了!”利尔以为它觉得冷了,于是想把它揣进兜里,“我们很快就回去……”
“来——过!”格雷却不配合,它快速从利尔肩膀上溜下来,顺着石板迈着小短腿往前跑……
“喂!别乱跑啊!”利尔皱眉,他追着格雷来到石板的尽头,“什么来过,你怎么可能!”
格雷站在路的尽头,示意他回头看:“就是——这里!”
利尔回头,身后的石板处空空如也,只有他刚刚放在那里的那束白色玫瑰,他转过头问格雷,“什么就是这里……”
突然他的话顿住了,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相片,相片里的场景如此熟悉,就是他刚刚回头见过的那样……林立的黑色墓碑,落满雪的墓碑和小路,只是相片里,刻着傅阅川名字的石板面前,不再空无一物,而是多出两个人影……
年幼的利尔身穿一件白金色外套,金色的靴子闪闪发亮,他被什么人抱着,正把一大束白玫瑰塞到面前的Alpha怀里……年轻的傅予臻同样冷漠矜贵,他显然没想到利尔会突然袭击,正皱着眉接下这束玫瑰……
利尔脑袋轰的一声响,原来他和傅予臻真的见过面,只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格雷还在旁边很骄傲:“就是——这里!格雷——记得!”
利尔摇晃它的脑袋:“你什么时候拿到的照片!”他正晃着,突然想起来了!那是他在傅予臻的书房里,找到的那本相册……
格雷歪着头:“提醒——你了!”
刚刚拿到照片的时候,它就提醒利尔看过一次,是利尔自己决定以后再说的!而今天中午,格雷更是自觉聪明的摇晃了脑袋,提示他照片就在自己的内存条里,利尔也没接收到信号,格雷不满地挥舞十几条触手抗议,这怎么能怪它!
利尔感觉头晕目眩,他盯着那张相片恨不得瞪出一个洞!
他和傅予臻到底为什么会见面啊!他为什么要给傅予臻花!傅予臻又为什么要皱着眉头!
最重要的是!傅予臻到底怎么想的!
利尔的心只觉得怦怦直跳!
傅予臻到底怎么想的……当然只有傅予臻知道!
中午挂掉利尔的那通光讯后,傅予臻翻开桌上的相簿,那次利尔胡乱塞在书架上,忠伯整理时就没有再放回去。
他翻到最后,就是那张墓园里的照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忠伯进来送茶,伸长脑袋看到是这一张,笑着说:“您到底什么时候告诉利尔少爷,你们以前见过呢?”
傅予臻接过茶杯微微一笑:“他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K1站在后面,也很好奇:“是先生当年去倪克斯的时候吗?”
“是啊,就是那个时候!”忠伯感慨,“一晃眼十二年就过去了,那时候的先生刚满十七岁……”
在课堂上接到消息的傅予臻,几乎立刻赶往了厄里斯前线,但他还是没能见到傅阅川最后一面。
雪落在黑色的墓碑上,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一种颜色,傅予臻的耳朵里没有其他声音,他就这样站在大哥的墓碑面前,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有不少遇难者的亲属来来往往,有的人会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可傅予臻心底却没有一丝波澜。
忠伯劝他:“少爷……回去吧……大少爷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可他劝不动傅予臻,傅予臻就像一棵挺拔的冷松,任由倪克斯的雪落在他的肩头……
忠伯请来了埃里克,埃里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我懂你……但你不能这样……”
傅予臻转过头来,他黑色的眸子沉静冰冷,埃里克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也沉默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好歹吃点东西……”
傅予臻很有礼貌,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谢谢。”
埃里克无奈的走了。
忠伯急得团团转,不吃不喝怎么行,人会累垮的呀!
“然后!”忠伯一拍手,“然后!埃里克先生就抱着利尔少爷来了!”
忠伯是见过这位罗兰家族的小少爷的,倪克斯的玫瑰,名副其实的漂亮孩子,利尔那天穿着纪念仪式同款的白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应该是来给罗兰夫妇献花的。
埃里克抱着利尔跟忠伯打招呼,他冲前面雕像一样的傅予臻努努嘴,问:“傅予臻还是不肯走吗?”
忠伯愁眉苦脸:“是啊……昨天回去歇了几个小时,今天早上早早又来了……您务必帮我劝劝他……”
埃里克也苦瓜脸:“我……我也没这个本事……”
倒是利尔抱着埃里克的脖子很好奇:“他怎么了?”
埃里克耐心告诉他:“哥哥心情不好,利尔你要不去劝劝他?”
利尔碧绿的眼睛盯着傅予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们过去。”
埃里克乖乖地抱着自家宝贝弟弟走到傅予臻面前:“傅予臻……”他见傅予臻转过身来,连忙介绍,“这是利尔,他……”
然而就在傅予臻和埃里克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利尔已经把那束白玫瑰塞到了傅予臻怀里。
傅予臻显然没想到利尔会这么做,他微微蹙眉,刚要开口:“你……”
利尔打断了他,利尔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会保护你的!”
埃里克听得都傻眼了:“哈???”
利尔很大声:“我会保护你的!所以你不要伤心,也不要再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把目光聚集在中间的这两个人身上。
傅予臻抓着白玫瑰,显然没想到利尔会这样说,他迟疑了片刻,才慢慢问道:“你要……怎么保护我?”
埃里克在旁边捉急,傅予臻我弟弟就是安慰安慰你,你别得寸进尺让他下不来台!
利尔却一点也不怕,他很有自信,精致的小脸扬了起来:“我会变得很强!我会努力变强保护你们所有人!你们等着看就好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所有人都把这当作童言无忌,但只有傅予臻知道,面前的这个孩子是认真的,他绿色的眼睛里有明亮的火焰,那是永不熄灭的勇气,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轻声问:“你就是利尔博特·罗兰?”倪克斯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