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考试,陆则安的心情不复昨日的轻松。笔尖在试卷上划过,脑海里却不时闪过历风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句“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交卷铃响时,他心中没有预想的解脱,反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来的迷茫。
但当回到福利院,看到那个踮着脚尖、在门口焦急张望的小小身影时,所有的沉重仿佛都被瞬间驱散了。陆向宁一看到他,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奔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条已经洗干净、但还有些潮湿的小裤子。
“哥哥!我洗好了!你看!”他献宝似的举起裤子,小脸上满是期待被表扬的神情。
陆则安接过裤子,果然洗得还算干净,他忍不住笑了,心底一片柔软:“嗯,我们向宁会洗衣服了,真能干!走,哥哥带你去夜市!”
傍晚的夜市华灯初上,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陆则安紧紧牵着陆向宁的手,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他给向宁买了一个会发光的小风车,又看着他小口小口地舔着糖画,那满足的样子,让陆则安觉得一切都值得。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个摆着围棋摊位的老人。招牌上写着“对弈一局,胜者赠泥人”。
陆向宁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栩栩如生的彩色小泥人吸引了,脚步也慢了下来。
老人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陆向宁盯着棋盘的眼神,便笑着招呼:“小朋友,会下棋吗?赢了我,这个齐天大圣就送给你。”他指了指摊位上最威风的一个孙悟空泥人。
陆向宁仰头看了看陆则安,眼中带着渴望和询问。
陆则安有些惊讶,他只知道向宁会下,但具体水平如何并不清楚。他蹲下身问:“想试试吗?”
陆向宁用力点了点头。
老人让陆向宁执黑先行。一开始,老人还带着些许漫不经心,觉得只是个有点兴趣的孩子。但十几手过后,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陆向宁落子依旧安静,速度也不快,但每一手都章法严谨,布局深远,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的老练。
中盘时,棋盘上已然形成了复杂的对杀。老人捻着胡须,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陆则安虽然不太懂围棋,但从老人的表情和周围渐渐聚拢的围观者的低声议论中,也能看出向宁似乎占了上风。
最终,官子阶段,老人投子认负。他惊讶地看着陆向宁,赞叹道:“小朋友,了不得啊!师从哪位高人?这棋力,可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陆向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没……没有老师。”
老人更加惊奇,他将那个威风凛凛的孙悟空泥人递给陆向宁,由衷地对陆则安说:“天赋异禀!孩子,你弟弟这天赋,值得好好培养,千万别埋没了!”
陆向宁接过泥人,爱不释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将泥人高高举起给陆则安看:“哥哥!你看!我赢的!”
陆则安看着弟弟那明亮自信的笑容,听着周围人的赞叹,心中百感交集。这么乖巧聪明的孩子怎么会被父母丢弃?!算了,现在陆向宁是他的弟弟,如此优秀的弟弟值得更好的环境,更好的教育,更光明的未来。
他牵起陆向宁的手,握得紧紧的。
“嗯,我们小宁以后还可以去参加比赛,成为冠军棋手。”他骄傲的说,语气温柔而坚定。
“真的吗?那要怎么参加比赛?”陆则宁歪头询问
“向宁,哥哥会努力给你创造条件的,以后你可以学围棋也可以到处去参加比赛。”他揽住弟弟的肩膀。
夜市灯火阑珊,映照着兄弟二人依偎远去的身影。陆则安知道,为了守护这份纯真与才华,他选择的这条路,无论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盛夏的阳光透过福利院老旧的窗格,在陆则安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A大学”几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他考上了,以优异的成绩,被他最初梦想的机械工程专业录取。
可是录取通知书到来的喜悦过后,离别的阴影便悄然笼罩。陆则安明显感觉到,向宁变得比以往更黏人,像条小尾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眼神里满是即将被抛下的不安。
这夜,陆则安将向宁带到院子里的栾树下乘凉。夏夜蝉鸣阵阵,他斟酌着开口:“向宁,哥哥考上A大,9月就要去A市上大学。”
“不能……不去吗?”向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小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我可以不上学了,我陪你去打工……”
“胡说。”陆则安握住他冰凉的小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哥哥必须去上大学,这样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而你也可以去更好的初中上学,还可以跟历风叔叔的女儿一起学围棋”
他转过身,双手轻轻扶住向宁瘦削的肩膀,迫使那双盈满水汽的眼睛看着自己:“你听着,哥哥不是要丢下你。我只是先去A市,就像……就像去打一场很重要的仗,需要一个更好的装备。等我放假,立刻就会回来。”
向宁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大颗滚落:“可是……要好几个月……”
“不会很久。开学以后就是国庆假期了呀”陆则安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而且,我们不用再住福利院了。历风叔叔帮我们安排了一间公寓,那是我们自己的家。明天,哥哥就带你搬过去。”
“我们……自己的家?”向宁重复着这个词,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困惑和微弱的希冀。
“对,我们两个人的家。”陆则安的语气无比郑重,“钥匙你一把,我一把。无论哥哥走多远,那里都是我们的根,我一定会回来。”
他看着弟弟,许下庄重的承诺:“我保证,每周都给你打电话,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学习资料都会准时寄到,每个长假都回来陪你。”
向宁抽泣着,扑进他怀里,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陆则安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发泄着离别的恐惧。
许久,怀里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细小的呜咽。向宁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恐慌。他伸出小指,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
“拉钩。”
陆则安心头一软,郑重地勾住那根纤细的小指:“拉钩。”
“一百年不许变。”向宁小声地,却坚定地补上后半句。
月光下,两个勾连的小指,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和归来的沉重诺言。离别依然苦涩,但因为有了承诺和那个名为“家”的归宿,便不再是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们搬进了那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安顿好了陆向宁的生活后。启程前往A市前夜陆则安找到了方医生“方医生,以后向宁如果在公寓过得不开心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我会时不时过去看向宁的,你放心去上学。果然高考改变命运,历风集团竟然那么早就给你发Offer!”方医生拍了拍陆则安的肩膀。
“以后向宁就拜托你了...”陆则安对方医生鞠了一躬后离开了福利院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