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后,何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老宅,准备跟宋晚成见一面。
计程车停在宋家老宅门口,何也打开车门走下来,在大门口定定地站了许久。
这幢建筑重新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身上的那些疤痕就开始隐隐发痒,仿佛有蚂蚁在他的皮肤上爬过似的,一阵阵地麻。
六年前,就在这里,在这铁栏杆大门后的花园里,他跪在被夏季烈日晒得发烫的石板上,挨了宋建业无数下鞭子。
石板的比热容很低,被正午的太阳炙烤过后,烫得几乎能煎鸡蛋,他的膝盖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抵在上面,没一会儿就磨破、磨烂了。
至今,他膝盖上的旧疤也没好全,新生的皮肤换了一批又一批,却迟迟盖不住原先的痕迹,像是两道警告。
当然,他肩背前胸上那些数不清、消不掉的伤痕,也是宋建业送给他的警告。
此刻虽然是冬天,但何也一闭上眼,就仿佛重新置身于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能感受到皮肤接触夏日空气时的粘腻,能闻到院子里的血腥与花香,他能听到鞭子和棍棒破空的响声,眼前隐隐约约地,还有一团正在晃动的蓝色绣球花。
暗红的血滴落在绣球花上,分外刺眼,却又妖异美丽。
那朵花晃来晃去,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因为他跪不稳,身体晃动幅度太大了。
真是很深刻的警告啊,深刻到刻进他的骨血肌肉,写入了他的潜意识,他最深处的记忆中。
何也笑了笑,随即睁开眼,将那些回忆抛到脑后,迈步走向那生出些许铁锈的大门。
“哥!”
何也刚走到门边,就看见一个人影越过管家、园丁,和看大门的保安,直直地冲出来。
没费多大力气,何也就认出了对方。
是宋晚成。
在这六年里,宋晚成偶尔会与何晚棠一道去法国看何也,但呆的时间不长,一年到头,也就去住个几周。
或许是每年相处的时间太短,又或许是宋晚成藏得太好,这些年下来,何也竟是一点都没察觉到他背地里对顾望朔的为难。
“哥!你来啦!你可算想起来看我了,我在家里等了好多天呢!你这次回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走了?”
宋晚成跑到他眼前,一把抱住何也,叽叽喳喳地对他说个不停。
何也勾起唇角,摸摸宋晚成的脑袋,语气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你都已经长得比哥哥还高了。”
“我几年前就这么高了,哥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宋晚成抱着何也的胳膊跟在他身边,笑得相当灿烂,显然是在为何也回来而感到开心。
何也和他有来有回地聊着,并不显得多热络,但也没多冷淡,像是故意保持着这样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避免和宋晚成太过亲密。
何也对他的态度,让宋晚成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只觉得何也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然而何也面色如常地陪着他进门,在见到何晚棠后,也跟往常一样问好,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直到何晚棠笑着说要去厨房给他们做饭,何也把他叫上楼,说要跟他聊聊的时候,宋晚成才从何也骤然冷下来的脸上看出端倪来。
“徐若兰为什么会变成你的未婚妻?宋建业的七十大寿上,你又搞了什么鬼?”
何也握住宋晚成身后的门把手,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紧接着,他又慢悠悠反锁了房门,“还有,月禾新材楼下闹事的人是怎么回事?”
宋晚成心虚地别过脸,一缩脑袋,从何也手臂下的空隙逃了出去。
“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嗯?”
何也转过身,挡在了门前,“做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错误,对不对?”
“……嗯。”
宋晚成低头紧盯着自己的脚尖,手心汗津津的,一片湿滑。
“老实交代都干了什么,别逼我去查。”
何也话说得威胁意味很足,但他从桌边拎过了一把凳子放在门口,坐上去,翘起二郎腿,姿势分外悠闲。
“哥,我……”
宋晚成挠挠头,又挠挠脸,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别在那抓耳挠腮的,既然做了,就利索点承认。”
何也托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你现在主动说,和我之后自己查出来,后果可不一样。”
许是何也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宋晚成竟是感到一丝害怕,没犹豫多久,就将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