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景宜肯定地点头,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她鬓边比了比,“你二哥只是不善于表达,但他对家人的心,从未变过。只是如今身份不同,有些规矩……不得不守。”
年姝锦看着镜中步摇流苏摇曳,又想起方才年羹尧冰冷的纠正,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我……我明白了。谢谢景宜姐姐,也……谢谢二哥。”
她知道,这番安抚起了作用。珠宝消解了部分委屈,她的劝解则让年姝锦理解了兄长行为背后的逻辑——规矩与掌控。
当景宜和神色稍霁的年姝锦重新回到暖阁时,年羹尧的目光扫过她们,见姝锦情绪平稳,也未再多言。他伸手将跑过来的次子年煦抱到膝上,淡淡问道:“布料可还喜欢?”
年姝锦忙恭敬回道:“很喜欢,谢二哥费心。”
年羹尧“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暖阁内的气氛总算重新缓和下来。
景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他对“哥哥”这个称呼的独占欲,在此刻彰显无疑,如同在他划定的领地周围,又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坚固的藩篱。
春节的热闹喧嚣过后,年父年母与年姝锦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成都。总督府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那层因家人团聚而短暂消融的冰壳,随着他们的离去迅速重新凝结,甚至比之前更厚。
初春的天气依旧寒冷,料峭寒风裹挟着来自京城的消息,也带着刺骨的凉意。纳兰性德的密信语气愈发焦急,提及朝中弹劾年羹尧“结党营私”、“目无君上”的奏章越来越多,虽暂时被康熙帝留中不发,但显然已引起了帝王的极大不悦。更让人心惊的是,信中提到康熙帝曾在一次小范围议事时,看似无意地问及“年羹尧在川陕,是否权势过重了?”
景宜知道,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圣心已生疑虑。
而年羹尧,似乎并未将这日益严峻的形势放在眼里,或者说,他选择以一种更加强硬的姿态来应对。他提拔亲信、打压异己的动作更加频繁,与八爷党一系的官员在政务上的冲突几乎摆到了明面上。他回府后,身上的戾气有时重得连孩子们都有些怕他,不敢像往常一样亲近。
她看着他日益刚愎的背影,心中的忧虑如同藤蔓疯狂滋长。她知道劝诫无用,只能更加紧锣密鼓地暗中进行她的安排。她利用管理内宅的便利,以“更换陈旧物什”、“清理库房”等名义,更加系统地将她的嫁妆和历年积攒的体己,转化为易于隐藏和携带的硬通货,分散藏匿。她甚至开始悄悄查阅一些四川乃至周边省份的地理志,思考着万一……万一有那一天,哪里才是相对安全的容身之处。
这一切,她都做得极其隐秘,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这日傍晚,他带着一身寒气归来,景宜照例上前为他更衣。他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冰凉。
“景宜,”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若有一日,我不再是这川陕总督,你待如何?”
他的问题突如其来,让她心中猛地一颤。
他话音未落,她已猛地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留住。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补服,她仰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颤抖:
“哥哥!”她唤他,这个独属于她的称呼此刻带着无尽的情意与笃定,“无论你是何身份,是位居庙堂还是布衣草芥,景宜此生,生死相随!你和孩子们在哪儿,景宜就在哪儿!”
她感觉到他身体骤然一僵,随即,那双始终带着寒意的手缓缓抬起,用力地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骨骼生疼。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颈侧的肌肤能感受到他灼热而沉重的呼吸。
“好……好!”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动容,“记住你的话,景宜。无论前路如何,你都不能退,不能逃。”
他没有再多言,但这个拥抱的力度和他话语中的决绝,已说明了一切。他感受到了来自顶峰的寒意,但他选择的不是退缩,而是更加紧密地抓住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力,以及她。
这一刻,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盟约。她知晓了他已站在悬崖边缘,而他,确认了她将与他共同面对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年羹尧的行为愈发让人心惊。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以川陕总督的身份接连上了几道措辞强硬的奏疏,直指朝中某些“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的官员,虽未直言,但矛头直指八爷党。甚至在某些职权范围内,开始有些逾越规矩的举动。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豪赌,赌康熙帝对他能力的倚重会压倒那些猜忌与不满。
而景宜知道,这场赌局,输赢的代价都太过惨重。她看着他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心中那份未雨绸缪的紧迫感达到了顶点。她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心腹和渠道,加快了暗中布置的速度,那点微薄的“退路”,是她能为这个家,为他,留下的最后一丝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