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专心调养下,苏婉禾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眼看案件审讯也已近尾声,池靖锋被押至盛平府,由薛淮阳、贺一江会审。周衍荣被判了极刑,不日问斩。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
在安致府停留的日子并不清闲,除了调香打发时日,苏婉禾便是去余婆的住处帮老人归置房子,闲聊哄老人开心。要不,就是去方老伯家中,教方莲识香。此外,便是去蝶儿轩,帮严德制些香料配方,希望帮他恢复店中往日热闹。这样一日日的,过得也快。
这日,她才从余婆的小院回来,卫昌中便找上了门,请她去趟府衙。
苏婉禾收拾一番,乘上马车来到府衙。一进大堂,便见常知远坐在正堂,身旁几个铁鹰卫摆开架势,好似要审问犯人一般。
常知远见苏婉禾面色不好,令人搬了把椅子来:“侄女,本不想打扰你养伤,但是有件事邀请你确认。”
一名铁鹰卫将一样东西捧到苏婉禾面前。
木盘之中,是一只半掌大小的镯子,表面涂满泥污。镯身上那个“和”字,深深刺痛了苏婉禾的双眼,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东西,你可认得?”常知远边问,边留心着苏婉禾的表情。
“大人,这是……”苏婉禾伸出手,几乎就要触到那镯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随意触碰证物,急忙收回了手。
不会看错的,她不会看错。她缓缓突出一口气,极力平复情绪:“这是我姐姐的……”
常知远都跟着吐出一口气,反复确认道:“你可认清了?”
苏婉禾抬起手,从袖袋中掏出一只的镯子,放在托盘上。两只镯子除了色泽有差别,其他一模一样。
“这镯子本是一对,一只在我姐姐身上,一只在我这里。”苏婉禾回忆着,“当年我姐姐被害,贼人拿走了她身上所有的财物,包括这只镯子。”
她抬起头,恳求般的对常知远问道:“大人,这镯子是如何得来的?”
常知远小心道:“苏小姐,本官接下来要对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这镯子是池靖锋交出来的,说是当年周衍荣给他的。周衍荣才是杀害你姐姐的凶手。”
虽然也有惊讶,但苏婉禾觉得这个答案一直在她心底,此刻终于浮出了水面。
常知远道:“苏小姐,犯人周衍荣已经认罪,当年他与陆争鸣一起强抢财物,陆争鸣失手杀害了你姐姐。”
一名铁鹰卫将周衍荣的口供递到苏婉禾面前。
苏婉禾接过来,细细读着。里面除了十一年前旧案之事,还有周衍荣许多其他罪状。看罢,所有的一切都清晰了。
犯人周衍荣,原名冯麟。十一年前至锦安府,与陆争鸣在秦水河西山上,因起了歹心欲抢劫财物,陆争鸣失手将苏倩如杀死,二人随即逃走,将此事隐瞒下来。而后周衍荣遇到池靖锋,为了投入池靖锋麾下,他交出这只镯子,以此为投名状,誓言为池靖锋效力。因怕丑事败露,他还特地求了池靖锋帮其改换身份。池靖锋便毁了他从前的记录,替他伪造身份,让他入文濂府任职。
六年前文濂府大旱,池靖锋看准朝廷下发赈灾款的机会,想要贪墨钱财。便私自伪造私铸钱替换赈灾款发放给灾民,被时任文濂府知府的蒋温看出端倪。
池靖锋见事有败露之险,旁敲侧击,想收买蒋温。无奈蒋温为人清廉,不肯同流合污。池靖锋便设下一计,与周衍荣里应外合,由周衍荣将伪造的罪证放入蒋温住所,由他带铁鹰卫搜查蒋宅。用一连串证据,给蒋温一家定了罪。
只是蒋温早就察觉了池靖锋图谋不轨,让蒋佑提前逃出了府城,这是池靖锋始料未及的。他搜查蒋宅,没有找到真的账册,以及被蒋温私藏的铸模和贪墨名单。池靖锋猜想是蒋佑将这些东西带出了文濂。他于是在九省通缉蒋温。
就在此时,周衍荣那边出了一桩意外。一个名叫钟广勋的府衙看守不知为何知道了周衍荣暗中潜入过蒋温住所,并以此要挟周衍荣替他引荐池靖锋。周衍荣不知钟广勋对此事知道多少,禀明池靖锋后决定杀人灭口。他表面答应,诱骗钟广勋见面并以毒箭伤了他,却被钟广勋逃走。
一年后,蒋佑在安致府被抓获,池靖锋除了贪墨一案最后一个知情人,杀了可能知晓内情的杜千明,贪墨一案算是告一段落。但消失的证据,始终是悬在几人头上的一把刀。
今年,苏婉禾到安致府,与周衍荣结实。被苏婉禾会面几次,周衍荣直觉她来到安致府的原因不一般,怕她与自己接触是与苏倩被害一案有关。他于是让陆争鸣潜入客栈盗取苏婉禾物品,企图调查苏婉禾是否知晓当年之事的凶手。
怎料消息还没探得,陆争鸣一个失误,让他陷入牢狱之灾。
在牢中,他极力撇清自己的嫌疑,甚至用陆争鸣转移众人的注意,还想借此试探苏婉禾来安致府的目的。
后来黄明先来到安致府。周衍荣劝黄明先牺牲陆争鸣,将他放出去,然后在城中安插一个亲信扮作私铸钱案的同党,坐实陆争鸣的罪名,以此了结私铸钱案。同时诱骗陆争鸣,使其相信苏婉禾已经知道了十一年前命案的真相,想借陆争鸣的手除去苏婉禾。
黄明先与陆争鸣都入了他设计的圈套。眼看陆争鸣就要成功,房如仪与蓝昭明却出现在小巷。一直寻机会除掉陆争鸣的黄明先只得出现。
陆争鸣被抓住后,黄明先强迫他独自担下罪责,将私铸钱及旧案都揽于一身,使得周衍荣得以逃脱了罪名。而他自己,也成了不明不白的冤死鬼。
如今,周衍荣落网,池靖锋也将一切交代清楚,还将这只镯子交了出来,将周衍荣杀害苏倩和一事供述出来,使周衍荣再无反驳的可能。他自己所做的恶事桩桩件件,也再无法隐瞒。
知晓这一切,苏婉禾久久不能平静。
常知远道:“犯人已经认了罪,苏小姐,你可还有疑问?”
苏婉禾张了张嘴,忽而双肩一松:“没有。”言罢,她跪在地上一拜,“多谢大人做主。”
十一年前的旧案,真相终大白于天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眼见周衍荣行刑就在明日,一切已成定局。苏婉禾觉得,定然是苍天有眼,不忍见逝者枉死。她如今再无遗憾,只等着见到周衍荣偿还自己罪恶的一刻,便会带着这消息返回锦安府,告慰亡灵。
这日晌午过后,蓝昭明出现在她面前:“苏小姐,跟我来。”
苏婉禾跟了上去,与蓝昭明出了客栈大门。
蓝昭明没说去哪儿,苏婉禾也没问,就这样跟着他走街串巷。若是以往,苏婉禾定然觉得这安静的气氛令人尴尬,但此时却跟在蓝昭明身后,她却十分心安,即便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她也没有感到一丝不适。
“那个,这几日你还好吧?”转过巷口,蓝昭明终于开了口。
“还好。”苏婉禾道。
“我听谢姑娘说,你前日去看房兄了?他的伤可好?”
“嗯。”苏婉禾道,“房大人看着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行动也没有不便。谢姐姐说,亏了气血,再养一个月就会能同从前一样了。”
“这就好,他也该好了,省的让谢姑娘担惊受怕的。”
想到房如仪那仍旧一本正经的脸,苏婉禾掩面笑了笑。
蓝昭明回过头,见她低头浅笑,不由得愣了愣。他急忙回过头:“听说你昨日去看我爹了,谢谢你。”
“我是晚辈,这是应当做的。”
蓝昭明侧过头:“我爹没和你说什么?”
“没有啊……”苏婉禾听蓝昭明这样一问,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话,急忙回想道,“国公爷叮嘱我,路上多加小心。还有……”
蓝昭明转过头:“哦……没事,我爹一向唠叨……”他挠挠头,“听说,你后日就回锦安?”
“是,我出来许久了,怕爹娘担心。这边的事我也该早些告诉爹娘。”
蓝昭明抓了一把头发:“那个,你还缺什么吗,我是说路上用的?”
“不缺。谢姐姐帮我备好了,国公爷还帮我雇好了车。”
“若你缺什么,尽管告诉我。”
“好。”苏婉禾觉得今日的蓝昭明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那里奇怪。
她想要问一问,便见蓝昭明停了下来:“到了。”
苏婉禾也停下脚步,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铁鹰卫大营前:“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蓝昭明道,“周衍荣想见你。”
“咦?”苏婉禾睁大了双眼。
明日便是周衍荣行刑之日,这个时候,他为何要见自己?苏婉禾脑中盘旋着这个问题,再抬头时,人已经站在了监牢门口。
见她恍恍惚惚的,蓝昭明眉毛拧了起来。其实何文逸和冯新本不愿让苏婉禾来见周衍荣,只因想到周衍荣从前所作所为,众人都觉得他要见苏婉禾,必然又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可是,蓝昭明却坚持让苏婉禾来到营中。
“我知道你若是不见他一面,也难心安。但是……”蓝昭明:“这人不知道在想什么,都死到临头了,嘴里还没一句实话。你可得把持住,不要被他言语迷惑了。”
在堂审的时候见过周衍荣拒不认罪,苏婉禾并不期待从这样一个人口中听到忏悔之词,但对于周衍荣,她心中总有些不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