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兄就宽心吧。”蓝昭明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好如何保全自身,还有那份证据。”蓝昭明暗自下定决心,“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可以办成。”
张升卓似信非信的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日光渐息,院中只有一盏孤灯,依然冷清。
蓝昭明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疲惫感毫无征兆的席卷全身。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累了?”房如仪来到院中。
“还好。”蓝昭明回身望了一眼,重又仰起头。
“委屈你歇在我这小院。”房如仪道,“不进屋去?”
“我在,我看张兄总也不自在,再说还有伯父和嫂子呢。”
“里屋还有一间房。”
蓝昭明摇头:“你这屋子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房如仪道:“两人挤一挤,总比你睡在这院子里强些。”
“客随主便,我听你的。”
房如仪走到他身边坐下,良久,道了一句:“多谢你。”
蓝昭明笑了:“谢我?房兄谢我什么?”
“谢你肯帮忙。”
蓝昭明苦笑摇头:“是我该谢你们,谢你们肯相信我。”他挑了挑眉毛,眼中充满笑意,“要相信我这么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说的倒是实话。
虽然蓝昭明已表明心迹,还将筹谋全数相告,但房如仪心中始终存了个疑影,张升卓更是如此。蓝昭明的转变太突然了,仿佛江河倒流,日头西升,总让人觉得不真实。更何况,房如仪不明白,一向养尊处优、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诚国公府公子,为何一改随性的本能,把自己搅合进这样的是非之中。
“为何要帮忙?”房如仪干脆将心中疑问抛了出来。
他问的爽快,蓝昭明答得也爽快:“因为我相信张兄说的都是实话。”
“文濂府一趟,看来收获不少。”
“是啊。”提起文濂府之行,蓝昭明颇为感慨。
原本他去文濂,是因心中好奇,他觉得有人制造贪墨冤案,实在匪夷所思。就算文濂府偏远,也受朝廷管辖,不是无人问津之地,怎会有人如此大胆,污害一府知府,给他扣上私铸铜钱、贪赃枉法的死罪?
然而他到了文濂之后,呆的越久,疑心越重。百姓口中的每一句话,都似为张平所言加上秤砣,让他心中的一杆秤逐渐倾斜。他开始意识到整件案子背后的巨大阴影。这些对他触动不小,但真的使他下定决心要帮张平做这件事的,是他在文濂府中的经历的一件事。
文濂府中多灾民,他一早就知道府城中的百姓日子不好过,然而亲眼见到这里的人的生活时,他还是被震惊了。破烂不堪的院落随处可见,街市萧条,挤满了流民,府城中最好的酒楼客栈也难凑出一桌像样的菜。就连府衙大门前都是破败不堪,门前土铸的大路裂开了几道缝隙,行车都难。
最整洁的,要算是府中铁鹰卫大营。蓝昭明以为,那是因为大营门前经常绑着犯人示众,没人敢靠近的原因。他听路过的人议论,那是因为饿极了抢劫粮食的犯人。看着那犯人被打的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模样,蓝昭明很难想象,这世上会有人为了一顿饭食豁出性命。
直到他见到了府衙发放救济粮的情景。
数千饥饿的灾民和流民将府衙围的水泄不通,铁鹰卫的棍棒也无法使这些人安静下来。眼看人群要冲进府衙,铁鹰卫拔刀相向。一片混乱之中,有两人死于铁鹰卫刀下。如此血腥场景,让疯狂的人群冷静下来,知府出面坐镇,才勉强压住了民变。
放粮结束之后,铁鹰卫将那两具被踩踏的面目全非的尸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丢进了一旁满是流民的街巷。黑夜降临,一切归于平静,死一样的平静。
白日里和铁鹰卫动手的几个灾民被绑在府衙门外,府衙门前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童,蜷缩着身子。
蓝昭明已经看了她许久了。最初遇到这人,他正在粮市上打听粮价。这妇人背着孩子,握着几枚铜板,想要买些粮食,却被粮商赶走。
妇人哭求。
那粮商一脸嫌恶:“都说了,你这铜钱是私铸的,你来多少次,也不能卖你。”
妇人笨嘴拙舌的解释:“这怎么能是私铸的,这是、这是去年官府发下来的。”
“就是私铸的。”粮商一口咬定,“这是去年蒋温用来充数的私铸钱,你不知道?”他指了指周围,“你前几日不是去别处问了,大家可都是这么说的吧?看你可怜,我就不报官了,别再来了。”
妇人站在摊前,不知所措。良久,含着泪默然离开了。
后来,蓝昭明听闻官府放粮,想来看看,又见到了这人。她依旧背着孩子,同其他人一样挤在府门前。人群骚动之时,她怕周围人伤到孩子,拼命挤了出来,却因此落在了队伍之后,没能领到一两粮食。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她仍静静的待在原地,直到与夜色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