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周衍荣叫自己来,只是为了询问当日客栈失窃的案子?苏婉禾觉得,事情绝没有这样简单,或者说,她并不希望周衍荣找到她的理由是这样简单。她立在牢房门,虽然面上安静,内心却波涛汹涌。这份心潮起伏,随着周衍荣的沉默而变得愈发高涨。
眼前这人很可能就是她找了十年的人,那个杀害她亲姐的凶手。这会儿四下无人,他又受困于牢中,是最好的时机。她多想趁着这机会开口问一问,听周衍荣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听他承认自己的罪行,揭开困扰自己十年之久的问题的谜底。
但是理智却告诉她,她不能。
她记得蓝昭明和房如仪所说的话,若周衍荣真是凶手,她这样追问,无疑会激怒他。自认死罪,他怕是再不会透漏关于私铸钱一案的一个字。若是那样,那些害人的私铸钱还会继续在百姓手中流转,不知会有多少人像余伯那样无辜遭难。
苏婉禾极力克制自己。她攥紧十指,将那些她放在心中的问题统统压了回去。
“若是周大人没有旁的事,我回去了。”苏婉禾嘴上虽如此说,双脚却迟迟没有移动。
“小姐且慢。”不知为何,当周衍荣开口叫住她,苏婉禾反倒松了一口气。
“周大人还是事?”
“小姐的东西被盗,与我无关。那香盒确是别人送的,我也没留意那上面刻了字。”
“这事全凭大人们审理,我相信铁鹰卫办案,必不会冤枉无辜。”
“不会冤枉无辜?”周衍荣突然笑了起来,“小姐是这样想的?”
苏婉禾点头。
“也是,旁人并不了解铁鹰卫。”周衍荣这话虽是自言自语,但却入了苏婉禾的耳。
周衍荣道:“铁鹰卫手握大权,但凡大案都要插手。看来铁面无私,霹雳手腕,其实谁又说得清他们背后有什么图谋。向来权势,最能腐蚀人心。”
相似的话,苏婉禾从前从街巷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听到过不知多少。但此刻从周衍荣口中听到,对她触动更大。街边传言,少不得有心者添油加醋,但一个与铁鹰卫同府为官多年的官府中人,必定比街头百姓知道更多内情,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自然更加可信。
不知是心中郁闷不吐不快,还是察觉到苏婉禾对这话有所触动,周衍荣道:“苏小姐怕是不知道吧,历来铁鹰卫最会玩弄手中权力,栽赃构陷之事,从前不知做过多少,只为中饱私囊。在这安致府中,这样的事也不稀奇。”
“大人此言何意?”苏婉禾问道。
周衍荣问道:“小姐可还记得药铺中的事?”
苏婉禾不回话。
周衍荣道:“铁鹰卫一直收受那些商铺的常例钱,那些商人稍有反抗之心,便会被他们用手段压制。这种事,我可是见多了。”
想到药铺掌柜的浑身是血的模样,苏婉禾不置一词。
“苏小姐身旁有蓝公子,自然以为人人都像他一样的好品行。你可知道,徐敏这样的才是铁鹰卫中的多数?”
苏婉禾仍是沉默着。
周衍荣幽幽叹道:“或许小姐不信,身在其中,我也深受其害,但我能做的有限。官府与铁鹰卫看着是一体,实则受其压制,我不得不帮他们遮掩些许,只是……”他抬眼望向苏婉禾,可苏婉禾只知怔怔看着他。
“罢了。”周衍荣惨然一笑,“或许是我先违了本心吧。”
监牢里一时无声。
“大人若无事……”
“小姐聪慧,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知周衍荣为何发问,苏婉禾答道:“我不明白。”
“无人看清盗贼模样,仅凭一盒返魂香,他们便认定我与盗窃案有关,还有那私铸钱。”
苏婉禾道:“铁鹰卫朝廷肱骨,且巡查使冯大人也在府城,我相信他们……”
“可这又算什么?”周衍荣突然怒吼,晃动着缚住自己双手的囚具,“那这又算什么?”
苏婉禾被吓了一跳,用力抿下嘴唇。
“我再三同他们说,从我府中搜出的那些东西不是我的,他们不去查证,却只来逼问我。如今,还让我怎们相信他们会秉公办案?”周衍荣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愤怒,“旁人都说铁鹰卫为一己之私诬害他人,为了自己任上功绩,什么都做得出。我从前以为,我与他们相识数载,同朝为官,这种事应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没想到如今却是这样……是我看走了眼。”
苏婉禾仍旧不说话,脑中却转得飞快。周衍荣看似在发泄满腔不忿然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摧毁她对铁鹰卫的信任,在她那原本疑窦丛生的心上,火上浇油。
周衍荣惨笑道:“小姐是不是在想,为何我要对你说这些?”
苏婉禾的心思被看穿,不由一惊。蓝昭明提醒过她,不要被周衍荣牵着鼻子走。她以为自己不说话就不会露馅,没想到周衍荣只用了一句话,就瓦解了她心里筑起的防线。
“为何?”苏婉禾试探道。
“因为我相信你。”周衍荣道,“如今我能信的,只有你。”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镣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