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锦安府中的斗香大会最后一日。晌午,千香楼将宣布这一年斗香大会的榜首,无数香客翘首以盼的日子就在今日。
作为历次斗香大会的参与者,原本该早早候在千香楼的苏婉禾,一早却出现在府城外西山。
与之前不同,她今日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那个被灌木掩盖的土洞里仍旧空无一物,苏婉禾站在洞中呆呆望着,稀疏的日光投在粗糙的土壁上,映出模糊的树影。洞中一角,地上那块干硬的胡饼只剩下一堆渣滓,数十只虫蚁趴在上面,汲取这顿意外的美餐,将那人曾经存在的一点痕迹渐渐啃噬。
她将随身带的包裹打开,肉干、胡饼,还有一盒精致细点,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洞中。她道:“今日来得匆忙,只备了这些。来日我再带好酒好菜来,烧纸祭你。”她言罢,转身出了土洞,回望一眼,那窄小的洞口隐于树木之间,不得见天日,犹如曾置身其中的人一般。
她走到山坡,却没下山,拾级而上,她一步步登到山顶。
山顶松柏旁,一座墓碑无声伫立。墓碑上一行楷字:爱女苏倩和之墓。
她缓缓走过去:“姐姐,我又来看你了。这次有个好消息。”她附身蹲下,对着墓碑道,“我终于要找到他了。我知道那人姓名了,他如今在铁鹰卫中。”
手指轻触墓碑,凉意经由指尖,直达心底。猛地,一行泪涌了出来,滑落嘴边。苏婉禾愣了愣,瑟瑟收回手。
她已经许久没有在苏倩如墓前落过泪,前几次她到这里来找钟飞时,还有再之前,她瞒着父母和苏瑜偷跑来祭奠时,她都没哭过。今日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升起哀伤,毫无防备的凝成了泪水。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心中只剩下一份将罪人绳之于法的执念,却没想到心里那份悲哀,终无法随着年月而逝。
她苦笑不已。
不该自欺欺人。她早该承认自己的心痛从未停止,否则每年祭日,她不会特意回避,从未和家人一起来祭拜。不过,这些就快结束了吧。如今她离目标又近了些,等她找到那人,心中再多哀伤应也能消尽。
她抹掉眼泪。还有事要做,她要找到钟飞留下的东西。她站起身,绕着墓碑仔细查看起来。
是的,她第一次遇到钟飞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苏倩如的墓前。
那时端午将至,临近祭日,她对亡者的思念之情愈深。她像往年一年,谎称去了千香楼,支开丹儿,自己来到这西山山顶。
本想和姐姐说几句贴心的话,谁知才到山顶,就见到苏倩如墓前坐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乞丐,对着墓碑喃喃自语。
她心中害怕,但却不愿有人搅了逝者安宁,于是上前询问。
那乞丐见到她也是吃了一惊,询问她是谁。
她硬着头皮回道:“你若有难处,我可以帮你,但请不要扰了我家人。”
那人眼睛一亮:“这墓里的人是你家人?”
苏婉禾道:“是我姐姐。”
乞丐愣了愣:“你是苏如训的女儿,苏婉禾?”
这下换苏婉禾一愣,她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你是……”
乞丐哈哈大笑:“好,好,找到了,可算找到了。”
他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吓到了苏婉禾,苏婉禾后退了几步,想要离开,那人却上前一步啊抓住她手臂:“你父亲可来了?”
苏婉禾吓得一哆嗦。一股子血腥气味冲鼻而来,呛的她咳了两声。
“你父亲可来了?可来了?”那人死拉着她不放。
“没有,父亲没来,他过几日……”她本想说,端午前一日是苏倩如祭日,那时她父母和弟弟都会来上坟。但是想到这人疯癫无状的模样,怕他对自己家人不利,因而将话咽了回去。
“没来?没来?”那人显然对着答案并不满意,越发用力的拽着她。
就在苏婉禾以为他力气大的要将自己甩出去时,那人却突然松了手,跪倒在地上,痛苦的蜷作一团,不住的咳嗽起来。
苏婉禾掉头就跑,就听身后人喊道:“你站住!”
苏婉禾没停下。
“你……救救我……”
苏婉禾仍旧没有停下。
“我知道谁杀了你姐姐!”
苏婉禾猛地刹住脚步,纵使心中有个声音高叫危险,她却再也迈不开脚步。
她回神,用探寻的目光看向那人:“你说什么?”
乞丐痛苦的伏在地上,道:“你救救我,你身上有药吗?”
苏婉禾定了定心神,鼓足勇气,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知道谁杀了你姐姐,你先救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