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答冷静、客观,公事公办。
凤宸眸色沉了一瞬。没有质问,没有情绪,只有“查账”和“存疑”。这份异乎寻常的镇定,非但没让她放松,反而勾出一丝火气——他竟真的毫不在意?
她忽然很想撕破他这副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
“原来如此。”她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那正君看了,觉得如何?可还……入眼?”
她将“入眼”二字说得缓慢,目光扫过那些垂首男子,又回到江泓脸上,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挑衅。
江泓迎上她的目光。
那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气息,此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他在那双凤眸里,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期待——她在等他的失态,等他在意。看清她的表情,心口的针又扎深了半指。
“殿下品味独特。”他声音平稳无波,“将人当花木般修剪培育,整齐划一,倒是省心。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藏品”,语气带上近乎残酷的客观:“光养着看,未免暴殄天物。好比搜罗一屋子名剑,却只挂墙上赏花纹——久了,剑会生锈,人也会废掉。”
园中死寂。
李侧君跪在地上,冷汗浸湿内衫。
凤宸眸中闪过锐利的光。江泓的话像薄而利的刀,精准划开温香软玉的表象,露出内里冰冷残酷的本质。他没有哭闹指责,只用学术般的冷静,评判着她这套规则的“低效”和“浪费”。
这比任何激烈反应都更让她震动。
火气奇异地消散,取而代之是更复杂的情绪——欣赏,探究,一丝极淡的挫败。
她看不透自己正君的心之所想,偏又很在意,想知道。
“有意思。”半晌,她缓缓抚掌,眼中闪着被挑战激起的锐光,“那依正君之见,该当如何?”
“物尽其用。”江泓直视她,眼神清亮坚定,“琴棋书画是雅趣,但王府事务繁杂,更需要能写会算、能跑能扛、能独当一面的人。”
他顿了顿:“不如殿下将这些‘雅士’暂借臣侍一用。臣侍愿试着重新打磨。届时是成有用器具,还是彻底沦为废铁,也可一目了然。就当……验证不同栽培方式孰优孰劣。”
他提出了“实验”,而非“赌约”。
不是争风吃醋的游戏,而是冷静甚至冷酷的社会实验。
凤宸深深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江泓的提议,本质上在挑战她熟悉的规则。他要证明旧式圈养是浪费,新方法更高效、更能创造价值。
这对她,既是挑衅,也是诱惑。
她早已隐约感到这套规则的僵化低效,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指出,更没人提出具体替代方案。
“你要多少人?”她终于开口。
“就他们五个。”江泓随手一点,先点两个体格结实、眼神清明的,又指向水榭里琴弹得最好的,最后,指向角落凉亭,“还有他。”
青墨合上书,不紧不慢走来行礼,眼神比园中其他人多了一丝沉静。
“你叫什么名字?”
“回正君,在下青墨。”
“青墨。以后跟着我。”
就在这时,江泓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凤宸,语气平淡如补充实验参数:“对了殿下,既然是验证不同栽培方式效果,对照组很重要。惊蛰原也是此间出去的,不如叫来一并参与?正好看看,‘旧式’培育的人,面临新环境时适应能力如何。”
惊蛰。
这个名字让凤宸眼神微妙一动。
她看向江泓。他神色坦然,目光澄澈,仿佛真的只是严谨选取样本。可偏偏提到了惊蛰——那个因他改变命运、如今在他院中战战兢兢活着的人。
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凤宸发现自己依然猜不透。
而这“猜不透”,让她心底那丝微妙的、被压制下去的躁动又隐约浮现。
“准了。”她唇角勾起,笑意深了些却带着冷意,“去叫惊蛰来。”
不多时,惊蛰被内侍引着匆匆赶到。他一进园子,看到这阵仗,尤其看到凤宸和旧日“同僚”,脸色“唰”地白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跪下行礼时声音颤得不成调:“臣侍……参见殿下,参见正君。”
江泓看着他惊惶欲绝的模样,心底无声叹气。
“起来吧。”江泓语气缓和了些,“殿下与本王要验证些事情,关于如何用人。你既曾居于此,你的经历和变化,会是重要参考。”
惊蛰完全懵了,茫然应“是”,站起来时腿软得几乎踉跄,下意识躲到江泓身后半步远,头埋得极低。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凤宸的眼睛。
她看着惊蛰对江泓那种近乎本能的依赖畏惧,再看向江泓挺直平静的背影,心中那团复杂情绪愈发翻腾。有被人挑战规则的不悦,有对实验结果的好奇,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的烦闷。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熟悉的掌控。
“人齐了。”凤宸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正君,这些人你可都带回去好好‘调教’。本王很期待看到成果。”
她特意加重“调教”二字,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泓脸上,仿佛想用这个词,重新锚定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尊卑界限。
“必不负殿下所望。”
江泓躬身,语气依旧平稳,“验证之期……就定在四季殿竣工之时,如何?那时王府诸事繁忙,正是检验‘人才’实效之机。”
“好。”凤宸点头,“四季殿竣工之日,本王亲自评判。”
她说完,深深看了江泓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棋逢对手的锐气,也有一丝被完美隐藏起来的、连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失落。
江泓目送她离去,转身,看着自己选中的五个人。
青墨依旧捧着《九章算术》,神色平静无波;弹琴的那位手指紧紧攥着衣袖;两个体格结实的互相看了一眼,面露忐忑;惊蛰则缩着肩膀,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影子。
“都跟我来。”
他领着这一串神色各异的人走出秘园。冬日的冷风猛地灌进领口,带着真实的寒意,瞬间吹散园内那股甜腻温吞的暖香。
李侧君跟在后头,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咕哝:“正君,这……这能行吗?”
江泓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
雪又开始细细密密落下,沾湿他的睫毛。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刚落下的、犹带暖园湿气的雪花。
动作冷静而干脆,仿佛拂去的不是雪,而是方才园中一切带给他的黏腻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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