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元英眨眨眼，道：“我也干正事呢。”

代兰亭按住她还在剥龙眼的手，无奈道：“一百金，我买完，你先歇着吧。”

楚元英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将剥好的龙眼送进自己口中。

代兰亭这才有机会重新端起架子，笑道：“先除守旧，后杀新功，此乃开国之道。”

他笑意不减，语气却略显嘲弄，道：“当年皇上下令诛杀你们，是我母亲拼死留了你们一条命，为你们置办常悦山庄，好让其安享晚年，如今，倒是开始对我的决策不满了？”

众人皆是一怔，唯有周伯脸色骤变。他望向代兰亭的目光意外地带了几分惊恐，当即跪地俯首道：“不敢，殿下所做之事，我等无权过问，是我等因悲痛蒙蔽双眼，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等该罚。”

周伯额间渗出细密冷汗，代兰亭这番话无疑是敲打与威慑。

楚元英眉头一挑，也算看出几分门道，又往嘴里塞了几颗龙眼。

周伯看似是个酒晕子，实际却是众人皆醉他独醒。

听代兰亭的话，这庄子原是顾芷兰为安置开国功臣所设，算是个养老院。但养老院背后怕不是这么简单，不然为何靖安王妃冒着暴露余九金的风险，也要介入这个庄子。

再者，这些人皆是入朝为官后退下来的，如今朝中重臣，兴许还有人是这群老家伙们的亲信或徒弟。

只是他们声望高，惯于被奉承，对代兰亭或许不敢有异议，但根本不屑听凌朔一个护卫的调遣。他们也未必是真心为余九金打抱不平，不过是借此觊觎庄主之位，却忽略了代兰亭为何选凌朔。

无他，因为听话。

楚元英虽不知余九金与代兰亭有何渊源，但对凌朔而言，是师长亦如亲父。可代兰亭一声令下，凌朔就能毫不犹豫地执行，不带半分感情。

换句话说，凌朔是把刀，代兰亭则是操刀人，而这把刀永远不会反噬主人，这才是代兰亭要的，同样，凌朔也深谙此道。

周遭人活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代兰亭话中意思。

无论余九金因何而死，哪怕只是代兰亭一时兴起，他们也无权置喙。

如今代兰亭摆明要以余九金为引，震慑他们这群老骨头，让他们认清如今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而周伯这个老滑头，第一时间就看清了局势。代兰亭早已不是那个事事需照拂的孩子了，他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谋略及决策。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能活到现在，凭的是代兰亭念及旧情，否则，皇上诛九族的圣旨早就到了。

众人纷纷对视一眼，想通了的都跟随周伯跪地俯首认错。

楚元英见此不禁感叹，不过是个庄子，有必要搞这么严肃吗？

小题大做，上纲上线的。

“不是要我给个交代吗？”代兰亭本以为要费些口舌，谁知他才说了一句话，这群老家伙见风使舵的速度堪称一绝，上来就认错，惹得他一阵气闷没处撒。

“我要干什么来着？怎么稀里糊涂来这了。”周伯虚虚抹了把额头，抬眼迷茫道：“呀！殿下这脸是谁打的？”

“……”代兰亭冷笑道：“记不得了？行，罚你三年不许喝酒。李平，你盯着他，他要是敢喝一口，你就脱干净衣裳去街上跑上十圈。”

李平大惊，刚要开口却被周伯抢先道：“放心，我定会替殿下盯着他跑满十圈。”

“周伯！”那妇人惊疑连连，她实在没想到周伯翻脸比翻书还要快，早前还信誓旦旦保证，定要为余家讨个公道，结果转头就磕头认错，年纪大了骨气也活没了。

她心里那叫一个气，转头又看其他人头低得跟鹌鹑一样，更气了。可箭在弦上又不得不发，她只好红着眼睛泪流不止，哽咽道：“我夫君与你情同手足，你怎能……你……”

她哽咽了半天说不出后续，转头便将矛头对准凌朔，怒道：“无论如何，我夫君对你有教导之恩，即便天大的事，你也不该如此绝情！”

没跪的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凌朔身上，眼中皆带着质疑与不满。

“若非念及旧情，你今日便无法站在此地质问我。”凌朔看向她，罕见地多说了几句，“他不满我接管庄子良久，明里暗里数次挑拨，面上却装出一副维护我，替我开脱的样子。你此番前来的目的，不过是想拉我下台，好让你那亲儿子取而代之，我岂会不知？”

妇人登时抬头，满脸震惊之色。凌朔向来沉默寡言，她一直觉得是根不通人理的朽木，此时才知，原是不屑与她计较，并非愚笨。

“咦？原来你有脑子啊！”代兰亭也是一脸惊奇，像是重新认识凌朔一般，上下打量，又朝他胳膊上大力地拍了拍，毫不吝啬夸赞道：“聪明，真聪明！我都没想到这事，居然被你看出来了，你现在比顾玄奕还要厉害！好好干，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凌朔挺直背脊，扬了扬头，若是长了尾巴，这会儿应该摇得可欢腾了。

楚元英：……有脑子但是不多。

代兰亭简直天生当老板的料，这驭下之术玩得那叫一个叫炉火纯青。打个巴掌在给个枣，直接哄得人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然后还悬了块骨头，钓得人卯足了劲往前跑。

楚元英甚至都反思了自己，是不是当牛马当久了，才会在碰到代兰亭的时候，吃他画的大饼。

“大半夜的竟折腾些无用之事。”代兰亭抬眼，将牛角梳放回桌上。

这般不知所谓的闹剧，到头来还不是要跟他认错，他不耐烦地摆手，道：“凌朔，管好你的庄子，别有事没事就往我脸上凑，我忙着呢。”

凌朔带着众人退下，那跪地的妇人却突然爬到代兰亭腿边，拽着他的衣袍不松手。

她自知事情败露，已无转圜余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余家自知对不住你，我只求你能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放我儿一条生路。”

代兰亭几乎是跳起来的，他退了两步甩开妇人的手，冷着脸拍了拍衣袍，道：“是你脑子不清楚，还是我脑子糊涂了？”

“你余家，别说人了，便是一条狗，我也不会放过。”代兰亭嫌恶地皱着眉，又道：“当初决定投靠靖安王府时，就该想到有今日。”

“我余家对你有恩！对顾家有恩！余九金更是救过你的命！”妇人状若癫狂，表情扭曲，她的泪从睁大的眼眶中滑落，“当年顾芷兰临产之际，要不是余九金，你早胎死腹中，与你娘一尸两命，你又何来今日？”

“那又如何？”代兰亭低头看向她，带着几分疑惑道：“难道我要因所谓的旧恩，留着你儿子的命，好让他日后取我性命吗？”

妇人瞪大双眼，眼珠凸起，竟有几分狰狞，她慌乱磕头道：“不会的，我会让我儿远走，再也不回东巽。”

代兰亭脸上的疑惑不断放大，他指着自己，问：“难不成你还觉得我是什么良善之人？”

妇人愕然，猛地抬头。

“我倒是没想这么快除掉余家，可惜你不知又听了谁的谗言，按捺不住竟兵行险招，用你儿子顶替凌朔，妄图夺了我的庄子。”代兰亭蹲下身，与她对视，扬起一抹笑容，叹息道：“余伯母，余伯父死了，我挺难过的。当然，并非因他做了这种事，而是他死了，一时半会我也寻不到人接替他，明明挺有用的一个棋子，我尚算喜欢的。”

楚元英：……

她拎起代兰亭的后领，将人拽了起来，推着他出了门，又回头将地上脸色惨白的妇人，一并拖出门外。

然后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烦死了。

没完没了的，让不让人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