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以前也抽这个烟。
对于年幼的卢卡斯来说,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父亲是巴宝莉周末和红色万宝路的味道。
他继承了那份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固执、对方的样貌,发色、长相、身高、体型,就连香水也模仿对方的习惯。
他一直误以为父亲爱自己,因此他深爱着对方,憧憬着成为对方。
他并不会厌恶踏上这条令他感到焦虑的道路,因为这是父亲走过的道路,他正在变成父亲的模样。
但他发现,他错了。
在这个时候,他又应该怎么去面对这些事情呢?
父亲其实是个负心汉,他拿走了所有的钱。
记忆里那些怀疑是否真实存在的争吵都是实际存在的,父亲和母亲确实时常争吵,并且抛下母亲和年幼的孩子,在外面独自潇洒。
阿尔瓦知道所有的事情,所以他会对卢卡斯抱有歉意。
作为挚友,他过去已经看着赫尔曼无数次伤害他们母子而无法阻止,现在更是无法对故人之子熟视无睹。
阿尔瓦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正是这一份善良让他痛苦、挣扎。
卢卡斯低下头。
他看到阿尔瓦的裤腿已经被雨水打湿,鞋面上也是湿漉漉的。
阿尔瓦应该在这里站了很久。
“你的裤子湿了。”
“我知道。”
卢卡斯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我们回去吗?”
“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对方撑着伞,看着河面上雨滴荡起的波澜,没有接受他的提议。
雨下得越来越大,打在雨伞上越来越重,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要把雨伞打穿。
卢卡斯抬起头望向身边的人,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卢卡斯再次低下头,轻声喃喃:“我陪你。”
“也行。”
也行,都好,都可以。
不错,还行,还不赖。
阿尔瓦偶尔会用这种暧昧的词语。
卢卡斯会问,明明可以说“好啊”、“很棒”、“有趣”、“太好了”,或者是“不好”、“不要”、“太差了”,为什么要用这种中间程度的形容词,这样模糊不清实在是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他那时也只是笑笑,说这是语言的艺术。中间程度的好就是好,不好不坏就是不好。
对于阿尔瓦而言,赫尔曼的离世又意味着什么呢?
卢卡斯一直在想自己的事情,但他从未想过别人,他从未想过别人的感受。
他知道阿尔瓦很伤心,但这就像是他那些朋友那样流于表面,他从未真正接触过阿尔瓦内心的创伤。
因为他发自内心地抗拒,他抗拒赫尔曼这个人。
如果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能跟自己相处得那么融洽,还是多年的挚友、搭档,却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消失,再也联系不上,心里一定会很难受吧。
而且这不是失踪,失踪仍然会抱有希望,期待对方仍然会出现。
这是死亡。
亲手见证对方被送入焚化炉,变成小小的罐子,埋进墓地里。
鲜活的记忆还在脑海里回转,但是过去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不会再有回应了。聊天窗口不会再跳出新消息,身边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因为他已经死了。
肉/体消亡,精神消亡,在社会上也将消亡。
阿尔瓦会希望有人能够记住他,因此反复地提及、反复地谈论,但是大家都不喜欢这种话题,他们都不喜欢讨论一个死去的人。
随着时间的过去,他们会逐渐淡忘那场大火。
也会遗忘当年那篇关于马约拉纳费米子的论文还有另一位研究者,他的名字是赫尔曼·塞曼。
在未来,会有更多研究者从事凝聚态物理领域的研究,继承他们的研究,在马约拉纳费米子方面获得突破。
他们不会是最耀眼的,始终会有人成为那个最特殊的存在,覆盖他们的名字。
他们都会成为过去的历史,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科研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研究,以前阿尔瓦他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现在,他们成了肩膀的一部分。
这是必然要经历的,也是科学的使命。
科学的本质就是知识的传承。
始终有人会被遗忘,就像DNA在无数次继承、遗传的时候会有基因片段缺失。可能是一种良性的优化,也可能是被动的负面变异。
但是,哪怕无法实现,阿尔瓦也不希望任何人被遗忘。
这仅仅是他的个人意愿。
并不是作为一个科学家、一个物理学家,而是作为阿尔瓦·洛伦兹,作为一个普通人。
赫尔曼私德有亏,但无法忽略他在学术上的贡献。
他的聪明才智、他的热情,那些蓬勃的生命力,那些面对科研极度激昂的爱,都让阿尔瓦无法忘怀。
不会再有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了。
放下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
阿尔瓦每一次、每一次以为自己放下了,他可以走出阴霾重新生活,但每一次、每一次都会有新的问题将他重新拉回来。
他面对的问题不是单纯的失去。
这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问题积攒已久,不过是在这个时候爆发。真正处理起来就像咬不断的藕丝一样,总会牵扯出细细的丝线,牵扯出别的问题。
如果他只有这个问题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某处听来的话语,“我们都是软弱的人”。
如果人都是软弱的,是否意味着他可以寻求依靠?是否意味着他可以拥抱他人,向他人索求温暖?因为他太软弱了,他没办法一个人完成这样困难的事情,他需要别人的帮忙。
他会觉得向他人索取情感需求是一件令人感到羞耻的事。
但是此刻的痛苦和寒冷占据了他的大脑,理智再怎么与羞耻心撕扯,也无法和求生欲对抗。
阿尔瓦闭上眼睛。
他丢开了手上的伞,紧紧搂住了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