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砾混沌的思绪骤然收束,记忆紧跟着飞速倒放。
她想起昨晚和吉迪恩聊地下展厅时,他沉声道的那些话。
【就地下展厅的前两幅作品,放到现在也能在任何画展镇场,可惜没有探完后面的作品。展厅里的画包括连储物室的在内,风格悬殊得太大,难以想象经理是怎么运营的。】
她脑海中画面,又猛地切到前天晚上的客房301,吉迪恩说,“我认为阿诺德经理还保留着生前对于创作的基本尊重,昨天我们在画室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没打断过我们的创作。”
当时的她蹙着眉,“到底是管理不善让古纳格画廊衰落,还是画廊衰落逼得画家们探索新风格?这因果没理清,根本没法判断画廊变成污染域的真正诱因。”
这些记忆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被整理成线索。这一瞬间,白砾突然远离了画室内的嘈杂与混乱。
第一,地下展厅与储物室的画,风格杂乱。
第二,阿诺德经理不会干涉画家创作,他极度尊重“有才华”的画家。
第三,阿诺德经理不熟悉地下展厅的变化,他对自己的业务不甚熟练。
第四,地下展厅的自画像是谁的?它拥有着极为可怕的污染能力。
白砾浑身发烫,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答案呼之欲出。
她一步步靠近五位画家,仔细审视着那些浑浊的瞳孔。
她的声音不大,目光在五位画家之前来回扫视,对着他们说道:“你才是古纳格画廊的真正的主理人,也是决定画廊风格的话事人,你应该也是当年画廊最具代表性的画家。而阿诺德经理听从于你,对你唯命是从。
“古纳格画廊能成为镜海市的知名的画廊,全靠你这个年纪轻轻,就锋芒毕露的绘画天才。地下展厅里摆放的是你的作品吧,你靠着这些称作‘大师之作’的作品,硬生生把古纳格画廊推成了镜海市最顶尖的艺术地标。”
她直勾勾盯着那七位画家,带着点试探的锐利:“可后来呢?是什么让你一步步陷进疯狂?”
她微微前倾身体,像在拆穿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眼中闪过嘲弄与讽刺。
“让我猜猜,某一天你突然发现脑子里的灵感已经枯竭了?还是那个曾经的天才画家,突然就跌落泥潭,变成了只会模仿跟风的普通画家?”
吉迪恩立刻意会了白砾的试探,补充道:“或许,是你一门心思沉溺于技法炫技,反而容易被圈内视作技法娴熟的美术工匠,而非真正叩击人心的艺术家。”
他的话刚说完,那七位画家的身体齐齐僵了一下,仿佛白砾二人的话扎进了他们共同的软肋里。
白砾步步紧逼地拱火:“为了找灵感,你什么极端法子都试了,用各种极端的方式来刺激自己的感官,激发自己的灵感!结果是什么呢?把当年一手撑起的顶尖画廊,硬生生拖成了如今这副烂摊子,把你自己和这群画家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最后一句话的话音刚落,其中的六位画家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眼球里血丝暴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手疯狂抓挠着画布,把那些画布划得支离破碎。
而白砾和吉迪恩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纹丝不动的画家身上。
阿诺德经理的愤怒说道:“你们两个无知的蠢货懂什么!”
他的脖子像蛇般蜿蜒到白砾的面前,“馆长是天才,他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根本没资格窥探他。”
阿诺德经理张大着嘴,嘶吼着扑过来,却在离她鼻尖三寸的地方猛地顿住。
因为那个最平静的画家,终于微微抬了抬眼皮。
阿诺德瞬间收敛了暴怒,只是依旧恶狠狠地瞪着白砾,像只护主的疯狗。
吉迪恩早已端起电磁枪,指节扣在扳机上,“你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馆长仿佛没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古纳格画廊即是我,我即是画廊。”
吉迪恩与白砾的心瞬间沉到谷底,随着他的话语落下。
白砾感觉工作室里突然喷出呼吸的热气,像有庞然大物在耳边喘息。
脚下的大理石竟变得温热柔软,踩上去带着细微的弹性。
四周的墙面像被吹胀的皮囊般慢慢鼓凸,又缓缓回落,像是正在呼吸的胸腔。
他们竟在……污染源的身体里。
大理石地板赫然在白砾脚下裂开一道口子,像是一张大嘴要吞噬她。
白砾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踉跄着往后弹开,“大嘴”缓缓闭合。
下一秒,再次在白砾脚下张开!
“小心!”
吉迪恩一把捞过快掉下去的小黑,将狼牙警棍狠狠插进洞口边缘,电弧瞬间在警棍表面炸开,却没传来丝毫电流传导的声音。
白砾一路躲开黑洞的吞噬,几乎是扑到了工作室的门前。握住黄铜门把手狠狠发力,门把手纹丝不动,门……像是焊死在墙里。
白砾黑眸里迸出亮得惊人的光,小脸上神采飞扬,她低声喃喃道:“原来如此。”
她心头盘旋许久的猜想,被印证了。
她反而迅速得冷静了下来,指尖飞快轻触通讯器,对吉迪恩说道:“攻击馆长。”
吉迪恩几乎与她同步动作,棍身扫过空气带起锐响,直扑不远处的馆长。
馆长下意识抬臂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警棍重重砸在他手臂上,馆长掌心被震得发麻,身体踉跄着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