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悬而未落时,最是磨人。
那场未竟的审问,已波及朝野。
尤景曜拂袖而去后的东宫,并未迎来真正的安宁,反而陷入一种更深的、无声的紧绷。皇帝并未立刻召见对质,只下令将一干涉案人等暂押,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这看似公允的姿态背后,是更深沉的帝王心术,他在观望,也在权衡。
尤鹤杳深知,暂时的喘息之机,是用青暄和抛出的“疑点”换来的。若不能趁此间隙找到确凿证据扭转乾坤,待景曜缓过气来,必将发动更凶猛的反扑。
“查。”书房内,烛火彻夜未明。尤鹤杳对仅存的几名心腹吐出唯一一个字,声音因疲惫而沙哑,眼神却锐利如鹰,“那名‘落魄书生’,还有青太傅提及的笔迹、密账,无论真假,必须找出线索。”
然而,景曜的动作更快。一夜之间,那名曾在宫门外“喊冤”的书生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而青暄和呈上的书册,经初步核查,其中列举的几名学子,虽有投靠权贵之实,却与市面上流通的“范文”笔迹相似之说,缺乏一锤定音的实证。至于那关键的“密账”,青暄和只言是那书生口述,并无实物。
流言开始在暗巷滋生,如毒藤般悄然蔓延:太子为脱罪,指使新晋太傅伪造证据,构陷忠良。
压力从四面八方缠裹而来。
“殿下,”一位白发苍苍的东宫属臣,在无人时悄然进言,满脸忧色,“青太傅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然……证据不足,恐反授人以柄。且他来历成谜,此时卷入如此漩涡,其心……不得不防啊。”
尤鹤杳默然。他何尝不知。那日殿上,青暄和掷地有声,抛出疑点,将景曜逼退,风采卓然。可事后细想,那些“证据”更像是一团迷雾,目的在于搅局,而非定鼎。他需要的是能钉死景曜罪行的铁证,而非这悬在半空、引人猜忌的疑云。
更重要的是,青暄和为何要帮他?真的只是“分内之事”?
他挥退了属臣,独自步入庭院。春寒料峭,月光如水,洒在冰冷的石阶上。他不由自主地,走向位于东宫一隅的、属于青暄和的偏殿。
殿内灯火未熄,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执笔的身影。
尤鹤杳在廊下驻足,没有通报,只是静静看着。他发现,青暄和似乎格外畏寒,虽已入春,殿内仍笼着暖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药香。这与他在人前那副清冷孤高的形象,微妙地不符。
片刻,他抬手,轻叩门扉。
“殿下?”门内传来青暄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门被拉开,他站在门口,青衫外随意罩了件墨色外袍,长发未束,几缕散在额前,削弱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添了些许文人式的落拓。
“孤睡不着,见太傅灯还亮着,便过来走走。”尤鹤杳步入殿内,目光扫过书案。上面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并非经义注解,而是一些零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名、地名,以及……几味药材名。
“太傅在研究医理?”尤鹤杳状似无意地问。
青暄和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张纸拢入袖中,语气平淡:“闲来翻阅,聊作消遣。殿下深夜前来,可是为了科考案?”
尤鹤杳转身,直视着他:“太傅,那日殿上,你为何帮孤?”他不再绕圈子,问得直接。烛光下,他的面容带着倦意,眼神却格外明亮,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期待。
青暄和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闪:“臣说过,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尤鹤杳向前一步,逼近他,声音压低,“抛出几个真假难辨的疑点,将一个莫须有的书生推至台前,引得朝野非议,这便是太傅的‘分内之事’?太傅可知,如今外界皆言,是孤与你串通,构陷景曜!”
两人距离极近,尤鹤杳能清晰地看到青暄和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更浓了些。
“殿下,”青暄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波澜,“水浑了,才能摸鱼。臣无法凭空变出铁证,但臣能做的,是打乱布局者的节奏,为殿下争取时间。至于非议……殿下身处其位,何时少过非议?”
他微微抬眸,那双眼睛,在近距离下,尤鹤杳竟看到了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
“臣之所为,并非为了替殿下彻底洗刷,而是为了让陛下,让朝臣,无法轻易下定论。只要疑云一日不散,二殿下便一日不能将罪名彻底扣死在殿下身上。这,便是殿下目前最需要的。”
他明白了。青暄和不是在递给他一把能瞬间毙敌的利刃,而是给了他一面盾牌,一面能在狂风暴雨中暂时护住要害、争取喘息机会的盾牌。他早已看清,在此绝境下,立刻翻盘是奢望,首要之务,是活下去,是僵持住…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尤鹤杳心中翻涌。是了悟,是惊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