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
从三岔路到半山腰陡峭崎岖,更有泥泞沼泽时不时隐藏埋伏,即便是依照骆丹阳的速度也要近一个时辰,而正是在这一个时辰里,几个人围观了一整场自救的菜单。
烧鸡,鱼汤,杂烩菜,果干……它们就像是前人留下的指引路标一样,时不时的从各种地方猛窜出来,大喇喇地摆在道路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虽然每一份的种类都全然不同,分量多少也是飘忽不定,可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永远都会剩下不多不少,正好一半。
半只兔子,半只山羊,半只鸡,半碗汤。等看到那半只可怜兮兮的,不到巴掌大的鸽子肉时,连白面男都忍不住哑然。
“妈的,老韦,你的这个朋友还真是仗义,就这么点只够塞牙缝的东西,他竟然还要留些给你!”
他哀嚎着感慨,韦大力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着布上的文字。
鸽子,右五,水,十一,回……他一目十行,又看得无比认真,只是再没有一开始的欢欣雀跃,反倒是整颗心像是捆上了一块大石,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渊薮里,越坠越深,越坠越深,直等着最后的那一个——
安。
咚的一声,石头终于落了地。
康庭隐约觉得不对:“可从刚才到现在才两个时辰,这已经是第七处了,什么人会在不到半天里连吃七顿饭?况且从这里到山顶,再有不到两个时辰而已,若是真要找人,何不去顶上庙里,为什么要在这里拖拉?这说不通啊。”
白面男不以为然:“也不一定就是一天吃的,万一他在这山里已经好几天了呢?”
康庭摇了摇头:“那就更说不通了。就好比你去别人家赴宴,这户人家你本来就不熟,往来的宾客也都不认识,那你第一个的想法肯定是先去找有没有熟人。这个道理也是一样。一个人身处在陌生的环境时,就算要吃饭休息,也大多会更倾向于上次呆过的地方,而不是像这样两三步的路换一个地点,简直像小狗画领地一样。”
韦大力摩挲着那个“回”字,沉吟了片刻,突然抬头叫了一声“骆少侠”。
他沉声道:“我对你们的仙术了解不多,有许多东西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是正常。所以想请教你一句,像刚才我们从笼里出来后一眨眼就到了这里,那是你的手笔,还是这里有什么古怪?”
他的神情是一反常态的严肃,骆丹阳不由停下脚步,略一思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韦大力皱起眉:“那是什么意思?”
康庭忙拍了拍他的胳膊:“韦修友,你别急,还是我来说吧——骆修友,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才你用来破墙的那个,应当是令师姐的小指吧?”
他眼看着骆丹阳“嗯”了一声,这才点了点头,“果然,那就说得通了。”
“韦修友,你可能不知。以修友——就是他四师姐——的神通颇为奇妙,可以随意切割再生自己的□□,并将内里的髓气一瞬间引爆,就像是炸弹一样,威力巨大。然而如此强大的髓气爆发时总会有些奇怪的作用,像是变换空间,倒流时间,甚至移山填海都不足为奇,因此即便你问骆修友,只怕他也不能肯定,那到底是哪方面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韦大力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有八成把握,那是这山里的古怪。”
他揉着眉心,理了理思绪,慢慢道:“之前在笼子里只有姚大姐他们,我还只是怀疑,直到后来你们也来了,我才慢慢有了这个想法。康少侠,你说过我们这些人是分了五波上山来的,可我却觉得,或许其实只能算是两波——祝家来的,和万家来的。”
“其中祝家这批有我,骆少侠,姚大姐他们。三拨人从山南脚下的祝家别居出发,过树林进的庙。而万家的则是你,赵前辈还有方家,从北面走石路上的山。”
两拨人,选了两条不同的路线。而其中山南地势平坦,适合多带仆从撒网细搜,却也更为路远,就算是他们,想要登顶至少也要花费半天时间。而山北则是多为悬崖峭壁,虽然据问过的村人说,从没有人能从那里通过,可如果那个“人”会飞檐走壁的话,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到达。
“距离不同,耗时也该不一样,可奇怪的是,两边都说自己天一亮就出发了,又都在进山大概两个时辰后,看到了庙门。”
骆丹阳几乎是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紧皱。康庭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想到了什么。
“是了!万家没有别居,我们一群人都是分散着住在城内的几处客栈里。之前我和赵前辈他们本来约好了,要在山下的十里亭汇合,可就在临出发前,赵前辈却突然来了水信,告诉我他们的法宝堪舆钟需要调试,让我们先走一步。我本以为要在山上等他们一会儿,却不想等上了山,我们和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到的庙,同一时间进的门!”
当时的他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调试时间不长。可如今想想,和他们一起的马道友甚至等得不耐烦,跑去凡人摊位逛了一圈,买了个木碗,耗费的时间又怎么可能会短!
白面男急道:“老康,照你这么一说,难道这座山还会移动?可那样耗费的髓气必不能少,而且当时咱们身上还有法宝神通,不可能一点也察觉不到!”
“那如果说从一开始,你们身上就没有法宝神通了呢?”
众人不由浑身一震,看向他的眼神错愕。
韦大力将怀中地图摊开在地上:“雨夜,破庙,消失的祝少爷和万小姐……这么多东西凑在一起,任谁都会不由自主地认为危险在庙里,更不要说之后一波又一波救援人的失踪,简直是把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了那里。”
康庭也不由喃喃:“灯下黑。”
韦大力点了点头:“不错。人多,有法宝神通在身,加上路远无聊,人自然而然会放松戒备,而如果这时候用迷阵一点一点,放长线式的缓缓渗透,就算是在厉害的人也会入圈套。”
“原来如此,确实是有这种可能,”康庭沉吟片刻,却又摇了摇头:“只可惜韦修友你忽略了一点——我们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这山的厉害,因此每个人都是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不说一应防身物件,就连指路防幻阵的东西也有不少,假如真有这种情况,法宝不可能没有反应。”
骆丹阳眼神一凝,突然开口道:“不对。还有一种可能法宝不做预警。”
法宝也好,武器也好,甚至他们的神通,一切的一切想要作用都有一个必要的前提。
韦大力点着地图,手指在上面滑动着。
“如果我是布阵的人,绝不会把迷阵发在最开始,也不会放在最后,最好是要在行程正中偏后,等到最初的新鲜感过去了,又明知道距离危险还远的时候。”
他按在纵横经纬正中的位置。
“不能太迟,让法宝开始发动,可也不能太早,那样会让你们察觉,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即将踏进迷阵的前一秒,将所有的髓气瞬间隔绝,随即马上将人拉进迷阵,一步一步越陷越深,直到进到庙里,一切就成了定局。”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一波接着一波的人,带着那么多厉害的武器神通还是全无还手之力,因为所有人潜意识的以为只有进庙才是战斗的开始,却不知道其实那恰恰是一切结束的尾声,而真正的起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是那里。”
他将地图放下,缓缓抬起头。
无数的的三岔路从四面八方蜿蜒延伸,从后方慢慢流淌直到眼前,终于汇成一条笔直的大道。幽林的高树渐渐变得稀疏,宛如退潮般显出一大片惨白的,荒芜的白石地。
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也正好是和笼屉对应着的,另一侧半山腰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崎岖的山路一直看向崎岖的怪石,直到瞄见路旁那块赤红色的花岗岩时,才突然顿住了。
削尖的巨石赫然伫立,血一样的浓色在雾中沁出点点泪痕,上宽下窄的形状宛如一根长钉,狠狠插进山内,而在凸起的石沿下,却有一块一尺见方的空地,平坦,安静,不见风雨,地上有一只荷叶碗,正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