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禾睁眼,目光清澈的看向他,“我走得急,没有东西可以用作咒的媒介,这条疤如今也已经好全了,不会影响美观的。”
她知道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妖怪,一条这么长的疤挂在他脸上,怎么可能会不在意。
“呵!收起你那无聊的想法…”他瞥开视线。
薰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妖怪有些可爱了,嘴上冷硬的话和实际想的完全是两个模样嘛,还经常被她气破防。
说起来她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虽然他利用了她,但她最开始不也想利用他收集完整的四魂之玉不是吗……
他忽然开口:“你又在想什么?”
她轻微摇摇头,就这么坐在他身旁,“那些是你的肢解出来不要的废物吗?”
奈落忽然意味深长的瞥了眼她,尾音故意往上挑,慢悠悠说:“不害怕?不觉得恶心?”
薰禾倏忽一顿,好似想到了那日说出了句伤人的话,她偏头凝视他,神情格外认真,告诉他:“我要是害怕的话,在见你的第一眼时就已经啊啊啊狂叫了。”
“……”
奈落看着她故作害怕地环抱起身子,刻意发出几缕颤音,可嘴角却抿着藏不住笑。
疯女人……
他闭眼——忍不住骂了句。
随后又抬眼,把目光放在了下面的肉块和妖怪残肢尸堆上,充满阴郁和厌恶,“这些肉块和残肢都是我奈落吸收了更强大的妖怪所淘汰掉不要的部分,届时——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随时削离掉这颗恶心的人类心脏!”
「吸收、分解、再淘汰?这怎么跟人的胃一样!」薰禾没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他迅速转头,半眯眼危险地看着她。
她赶紧低头不敢对视,眼神更是飘忽不定。
倏忽——
脑子里冒起一个诡异的想法,她眨巴着眼,蒲扇睫毛,抬头盯着奈落,“那这些妖怪残肢你是没用了对吧,既然没用了不如给我?”
他蹙眉,冷淡道:“你要来干什么?”
“拿来卖!我才知道现在妖怪尸体卖给除妖师能换不少钱,一直不知道钱这么重要,以前在平安神宫也真是没过过苦日子。”
“哦~那你的意思是说你在这里过得很苦了?”说着,奈落嘴角却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里掺着刺儿似的。
薰禾:“……”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她的沉默让奈落的眼神愈发冷冽。
薰禾赶忙打岔质问:“等一下,桔梗遇袭是你干的吧?”
这下轮到奈落沉默了,他合上眼,直接选择不去理会。
但薰禾可不会让他得逞,直接凑前,伸手将头移过来对着自己,并接连发声质问,“你干嘛不说话了?是心虚了吗?用桔梗引我出来?她做什么了让你这么讨厌!”
触手直接“啪叽”一声打开她的手,他猛地睁眼冷笑一声:“我奈落会心虚?别开玩笑了,那个女人命硬的很,鬼蜘蛛那颗心只要一靠近她就蠢蠢欲动!简直恶心透顶!!”
——「这道疤不在你的脸上,而是在你的——心上!」
桔梗那句话再次浮现眼前,宛如倒刺般扎的他疼痛难忍。
触手惊拍起,又重重地甩在旁边积着腐水的石台上——石屑混着粘液溅得满地都是,触手尖忍不住地颤,像憋了股火气没处撒。
这一刻,薰禾终于有些醒悟过来了。
奈落是奈落,鬼蜘蛛是鬼蜘蛛,他们的意志与理念完全不一致。
虽然奈落是因鬼蜘蛛那个盗匪贪婪的欲念而诞生的,但他却好似格外不屑这段对桔梗的感情。
好难理解啊……
以前她就觉得人世间最难理解和割舍的就是爱\欲,这个东西只要染上一丝,就会和疫病一样,会发疯、发狂、无药可医——
不过——
因为感受不到所以也理解不了。
她直接不想了,安安静静的撑着下巴坐在他旁边,脚上什么也没穿,一些黏着的蛛丝和肉屑都附着在腿上。
她好似没什么感觉般,微微仰头,轻声呢喃:“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啊……”
闻言,他的目光逐渐扫了扫她的全身,又迅速收敛,冷漠道:“人见城不会下雪的,你死心吧。”
“为什么?”
“…这里到处都是我奈落的瘴气,四季都是由我幻化的,你想看雪?异想天开。”他没好气的冷嘲着。
薰禾半眯眼:“……”神人妖怪。
说话真难听,她现在要是手上有鞭子真想再给他抽两下,直接左右对称。
但是——
很奇妙的感觉呢。
兜兜转转她又再次回到了这个妖怪的巢穴,没有恐惧,甚至连害怕都没有,浮现出的第一感竟然是——安心。
空气中流通着潮湿的腐败和腥味,四周是骨枯与残肢肉块,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安心?
她恍然间有了答案……
抬眼,视线交错,藏不住秘密的眼睛好似一块透明玻璃,赤裸着,刹那出现裂痕、破碎,分崩离析。
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了——
因为一个妖怪而安心,开什么玩笑?
——「薰今后会有很多家人,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只有家会让薰产生归属感,才会真正的安心。」
那个男人的话吹拂在她耳边,温柔的语气使其缓缓闭眼。
她的身体缓慢斜滑,头直接靠上了吊挂着的头颅旁,不堪的污秽、蠕动的肉块、分解的肢体、无一不昭显着恶心。
但他们依旧互相倚靠,甚至毫无间隙,诡异又湿艳的场景让人发颤发凉。
他沉默着,没有阻止,更没有动作,只能感受到这个女人温热的呼吸,难以言语的情感滚涩着舌根发麻。
“我会杀了你……”他忽然开口,但语气却极为平淡。
“因为鬼蜘蛛的愿望吗?”
“……”
“他因为恨而想杀我,那你呢,也是吗?”
“……”他合眼,没再理会。
彻底沉进了黑暗的死寂里,不管风怎么刮,石屑怎么落,他合着的眼没再睁开,也没了任何回应。
只和身侧的她,以这僵住的倚靠姿势,嵌在了无边的黑里。
“那我会慷慨的赴死哦……”
空旷而寂静的黑夜里,一抹微光再次从缝隙里透照进来,撒在蛛网上。
四周静地了太久,久到触手不自觉地蜷缩在她身侧,并缠住她散开的黑发,久到连外面的风都好似歇了。
“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