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无人应答,只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消片刻,房门便打开了,门内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一身狼牙珠翠,衣料光鲜,都是车夫偶尔见客人戴过但叫不上名号的稀罕物件。
车夫以为这便是寻人的贵人,正要开口奉承一番,就听见此人开口道:“夫人身体不爽利,外间回话。”说完,便侧身让出了一条道。
老蔡没往里进,反手推了被珠光迷眼的车夫一把,见人进去了,这才一脸谄媚的退下。
车夫与人高马大的汉子擦身而过时,感受到了一股无声的压迫感,不单单因为对方比自己高上一个头、比自己宽了一倍有余,还有对方垂眸看自己时的眼神,就像在看随时都可以捏死的蚂蚁。
贵人都是看不起他们这种底层人的,没有别的恶意,他这般安慰自己。
在外堂站定后,屋门便被高大的汉子咣当一声关上,随后就见那高大汉子叉着腿往桌边的圆凳上一坐,抓起盘子里的肘子大口啃了起来,没有半点要搭理自己的意思。
车夫咽了咽口水,手脚不知该如何放,只能数数珠帘上有多少颗玛瑙、碧玺,琢磨着等汉子吃完再开口,谁知刚数了两颗,便听得东里间传来一阵细弱的咳嗽声。
他神经一紧,看向东边落地罩上关着的这扇朱漆八宝门。
很快,里头有人开口了,是个女子,嗓音有一种秦淮女子的温柔小意,听得人如沐春风:“找个椅子坐,不必紧张。”
“哎,是是是,”车夫点头哈腰,却站在原地不敢动。
他以往伺候过贵人,知道贵人的心思难辨,有时候越温柔地说话,反而手段越狠,不知怎的,先前老蔡提起的那个消失不见的老骗子一直往脑子里冒,让他心跳怦怦,后背冒了一阵冷汗。
东稍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黄芪,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客人看茶。”
被称为黄芪的高壮汉子瞥了车夫一眼,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倒了碗茶,茶碗磕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喝。”
这凶神恶煞的,车夫哪儿敢喝!
他讪笑着后退了几步,往东稍间的门板靠了靠,用自己蹩脚的官话道:“听说夫人在找人,小的恰巧知道点……”
“行了,昨日的事掌柜的已经与我们说了,一口木箱,一个眼盲男人,借了一辆单驾马车出了城,我们也寻着几个人指的路找到了人,可人刚找到没一会儿,便又不见了,我想知道他今日去了哪里。”
车夫在听得前半句的时候就脑袋一懵,后半句压根儿没往耳朵里进,既心虚又疑惑:“一个人?不是俩人么?一位眼盲的郎君,还有一位长着张娃娃脸特别爱笑的郎君,且他们没有租车,用的是自家的马车,这……”
他张开画像反复看了看,确认自己没认错人:“小的赶车七八年了,见过的人也不少,只是盲眼赶路的,属实没怎么见过,况且一身酱紫色,这……紫色染料最是难得,除了王子公孙,哪家能用得?因此小的印象极为深刻,应该不会记错……”
正啃着肘子的黄芪闻言停下了嘴,一双锐利的眼眸反复打量着这位瘦小的车夫,而坐在稍间的夫人则静了有两三息的时间,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不好意思,许是我记错了,年纪大了,总是记性不好。”
车夫心中虽然疑惑,但面上不显,忙道:“无妨,无妨。”
“他那日是何着装?”
“紫色澜袍,束着银冠,腰间勒着一条勒帛,阳光下闪着碎光,图案记不得了。”
女子轻嗯了一声,又问道:“他打的那口箱子有多大?”
“挺大的,放下一个人都不成问题,搬上马车可废了老鼻子劲。”车夫正要细说箱子的用料,帮自家大哥的木作坊宣传宣传呢,万一能再给拉一单贵人的生意,老林头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谁知面前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门后站在一位年轻姑娘,个头不高,也就到车夫胸口,梳着妇人头,簪着一对玉石簪头的花鸟金簪,长相如她的嗓音一般温婉可人。
车夫脑子一懵,怎么看这位少女都跟‘年纪大了’不沾边。
少女开门见山:“你今日可见过他?”
车夫:“人没见过,但见过那只木箱子。”忽而又想到贵人都不喜欢被自己这样的人直视,赶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今早在雇主家结算车钱的时候,见府上的下人正抬着一只木箱子往马车上放,那木箱子正是那位眼盲公子的,那么大的箱子很少见,又应着雇主的要求在外面箍了好几圈铁皮,又带有我们家木作坊的徽记,不会认错!”
“那处府宅在哪儿?”少女问,“你放心,我们会找理由登门拜访,绝不会提及你,断了你的营生。”
车夫放下心,说了地方。
少女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黄芪,见对方点头,这才含笑望着面前的车夫:“你确定没见到他本人?或许换了衣衫,眼上也没蒙着绸带。”
“确实没见着这位盲眼的郎君,但是见到与他一道的另一位郎君,他是被府上的下人抬着上了马车,瞧着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当时我从角门走的,正与他们擦肩而过,都是富贵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去看。”车夫讪笑,“不过今早天没亮的时候府上好像出了事儿,整个前院都灯火通明、乱糟糟的一片,小的被闹醒了,出门去看,就听脚夫们议论说是主家受伤了,还说……”
“还说什么?”
车夫犹豫了一下,怕说出来的话被认作撒谎,遭了跟老骗子一样的下场。可转而想到那三十两黄金,又一咬牙说了出来:“说是有妖!”
此话一出,他赶忙又解释道:“当时小的也被吓了一跳,跟着脚夫们去前院瞧热闹,谁知刚出夹道就见有一人背着那位眼盲公子从西角门跑进来了,但是衣服是墨绿的,跟昨日见到的不一样,夜里又黑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才不敢说今日一定见过。”
少女又细细问了衣料颜色,府上的动静,这才让车夫描述了一下当归所上马车的样子,着人将其画了下来,最后确认再问不出更多,这才将约定好的赏金给了他,末了还问了句女雇主的情况。
得了金子,车夫喜不自胜,自是问什么说什么,将安澜的容貌以及府宅的情况都细细说了,还将两人路上的对话也都一一讲述清楚。
待下了楼,再次见到老蔡,车夫仍觉得自己踩在棉花地里,跟做梦一样,几次想要当众拉开荷包看里面放的是不是金子,又怕外露金银惹来灾祸。
老蔡见他下来,一把按住他,将他拉到了后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