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风里带着越来越深的萧瑟。冷昊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司机大哥开玩笑地说:“这么凉的天能出来见面的都是真爱啊,小伙子加油!”说着,司机走到后排座帮冷昊把折叠了的轮椅抬下来,重新撑开,让冷昊自己凭着上肢的力量挪到轮椅上。
冷昊微笑着道谢,然后转动轮椅的轮圈,停在何倩倩家楼下那棵叶子快要落尽的老榆树下。
他抬头望着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橘黄色的灯光暖融融的,像一枚在渐浓的暮色里安静成熟的果实。不多时,楼道里出现了一个身影,走得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是何倩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宽松的款式试图遮掩一些身体的轮廓,但风偶尔勾勒,还是会显出一种过于瘦削的线条。
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看到冷昊的瞬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漾开真切的笑意。
“等很久了吧?我就说我要去你家那边找你,你非得跟我犟,九头牛都拉不住你!”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娇嗔。
“嗯,我主要是怕你回家晚,阿姨会担心,所以还是来你这边吧。”冷昊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手背上也有细小的疤痕。他用力握了握,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今天想先去哪儿?”
何倩倩把帆布包放在冷昊的腿上:“我刚帮我妈做完晚饭,我没吃,就撒谎说今天同事有聚会,就跑出来了,呵呵,现在饿了。想吃点火锅,爆辣的!”
何倩倩家附近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重庆火锅店。店面不大,总是人声鼎沸,热气蒸腾。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说着一口被北方同化了的重庆口音。看到冷昊的轮椅进门,他立刻搬开一张桌子旁的椅子,腾出足够宽敞的空间。
“二位来点什么?”老板一边递过菜单,一边问,他的目光平和,只在何倩倩的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那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不带猎奇的尊重。
“九宫格,特辣汤底……”何倩倩点菜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期待糖果的孩子。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油翻滚,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在沸腾中起伏,散发出霸道而浓烈的香气。这香气,对于味觉部分受损的何倩倩来说,是少数能带来鲜明刺激的享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
吃火锅的过程,于他们而言,是一场需要默契配合的“战役”。冷昊的手臂活动自如,他负责从翻滚的红汤里捞出涮好的毛肚、黄喉、肥牛,略微吹凉,然后放到何倩倩的碗里。冷昊还时不时地将她爱吃的菜,直接喂到她的嘴边。
何倩倩吃得无比畅快,辣油不可避免地沾在她的嘴角,冷昊会及时地拿起纸巾,极其轻柔地替她擦拭。他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专注,仿佛擦拭的不是一张被世人侧目的脸,而是一件稀世珍宝。周围有好奇的目光投来,有窃窃的私语,但在那锅沸腾的红油和两人之间流淌的温情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迅速被蒸腾的热气模糊、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