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前觉得自己胃里像养了小鬼儿似的,伸着尖利的黑爪子撕心裂肺地挠,疼得他浑身抽搐,他全身的神经也不对,比如他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周围闹哄哄的,他隐约听见佟鸣的声音,又听不大真切,还夹杂着个尖细的埋怨声:“现在这年轻人喝酒都玩儿命呢,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哪天真喝死了都不想想自己家里人咋办。”
意识到这儿又断了,再恢复时他先感知了一下身体,谢天谢地,身体的控制权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动动眼珠,费力睁开眼。
阳光好刺眼,他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发现他在病床上躺着,病房里很吵,一个大姨正在跟他刚做了痔疮手术的老头儿吵架。
他的病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正举着一份人民日报在看。
“尧叔。”方前的声音哑得厉害,比佟鸣的嗓子还哑。
眼前的报纸哗啦啦下去了,尧玉安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
凳子上的人忙站起来弯下腰,宽大的手掌轻轻贴他额头上,低声问:“醒了?这烧是退了,还有没有哪不舒服?我去给你叫医生。”
方前摇摇头:“没不舒服。”
他一抬手,牵动了手上的吊针,尧玉安立马按住他:“别动别动,一会儿跑针了。”
方前听话把手放回去,虚弱地问:“叔,你怎么来了?”
尧玉安坐回去温和地笑着说:“佟鸣给我打电话,说你住院了,我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着。”
佟鸣,对啊,佟鸣呢?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佟鸣人在哪。
尧玉安犹豫了一下,给他说:“佟鸣在你爸那儿。”
“我爸?”方前一下眉头皱得紧,“他又怎么了?”
尧玉安叹着气:“昨天晚上你爸酒后驾车,撞电线杆上了,佟鸣和你那个叔找到半夜才找着人,你爸的腿骨折了,还挺严重的。”
方前听完头痛欲裂,他闭上眼没一会儿脸上又冒起一层虚汗。
“我去给你叫医生,你别乱动啊。”尧玉安忙起身出去叫人。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他是酒精中毒,又引发急性肠胃炎,洗过胃已经稳定了,得再住院观察两天。
送走医生,尧玉安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挂水的手摊平,叫他这两天安心躺着养病,脑子里别想那么多,心情好了病才好得快。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打点粥回来?”尧玉安又轻声问他。
方前吞了下口水,他的嘴很干:“我喝点水就行了,不想吃东西。”
尧玉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不吃东西不行,你现在胃里啥都没有,我去给你打碗米粥,垫垫肚子。”
尧玉安说完站起来走了,方前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心头涌上一股难过,最后住院了,睁开眼陪在他身边的还是别人爹。
没过多久,他的床边就又出现了一个人,方前看见他张开嘴就带着一股委屈:“佟鸣。”
“嗯,”佟鸣淡淡应一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醒了。”
“你真够冷漠的。”他收起委屈,不装了。
“你昨天晚上要是能睁眼看看我,就知道我冷不冷漠了。”佟鸣说。
方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伸出手指蹭蹭佟鸣的膝盖:“我听见了,你一直让医生救我,医生还把你赶出去了。”
“你装死啊?”
“没啊,真要死了,”方前想起昨晚的滋味浑身就又疼起来,“你没体会过你不知道,生不如死死去活来半死不活又死又活的。”
“别死了,我不想体会,” 佟鸣说完俯身趴在床边,低声问,“为什么那样啊?”
方前不再耍宝了,变得无奈又可悲。
“我爸知道咱俩的事了,他跟我说,我妈生我的时候就难产,说我本来就不应该出生,还说,她活着是我把她害死了,她死了我也不让她瞑目,操......”他抬手捂着眼睛,“我昨天真的觉得,我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方前,”佟鸣把他输液的手轻轻垫在掌心,握了握他的手腕,“你不出生我怎么办?”
方前凄惨地笑了声:“你也别出生了,咱俩在地府当鬼吧,这操蛋日子谁爱过谁过。”
“你害怕吗?”
他收起笑,点了点头。
佟鸣抓住他的手,欲言又止,似乎要问他,我这里有一件好事,还有一件坏事,你要听哪个。
“直接说坏事吧。”
佟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还是开口说:“可能不止你爸知道了,昨天晚上和镇上几个人一起找你爸,也有人问我。”
方前没有表情,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不诧异,不生气,末了只是发出一声毫不意外的嗤笑,淡然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说我方前在镇上也有点小名气吧,这么刺激的事儿怎么可能捂得住。”
“你看起来不怕。”
“我不在乎他们,”方前问佟鸣,“你在乎吗?”
佟鸣摇摇头:“这世界上值的我在乎的人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