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的梧桐树冒出嫩绿色的枝叶,随风摆动,扫掉每个人头顶的阴霾。伴着叶子生长的,还有无数细小绒毛。洋洋洒洒的飘在空气里,简直是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偶尔飘进车里,惹得宁宛敏感,连连打喷嚏。
车子转过弯,她到了公司,鼻子还发痒,一直用纸巾擦着。此时尚早,电梯间只有她一个人。本想趁这时候踏实补个妆,可楼层键还没按下去,突然就涌入一群年轻人。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你推我攘,把宁宛挤到角落里,胳膊都伸不开。
偏不巧,这群人还和自己去一个楼。她默默叹气,也许是新来参观的大学生。这些学生的脚步拖拖拉拉,像雨点落个没完。宁宛听着烦心,戴上了耳机。
正专心找资料,突然肩膀被人推来推去。
“师父!”宁宛急忙忙摘下耳机,“找我什么事?”
老张挥挥手:“来,有点事和你说。”
他是笑的,却又透着疲惫和勉强,好像是被周围一切挤压出个笑容。宁宛看不懂他的表情,只安静地跟在身后,觉得他的背影像拖着一团甩不掉的心事。
绕到大楼背后,老张点燃一根烟,缓缓吐气:“宁宛啊,我要被外派到新加坡工作了。”
去国外工作,这是好事吧?可宁宛观察他的眼角,没有想象中那般飞扬。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沉默。
“听起来很不错吧?”老张似乎听见她的心里话,深吸了一口烟,“虽然升职为总经理,但没有客户、供应商,甚至连员工都没有。一切都要从头做起。麻烦得很啊。”
“那从公司带一部分人过去,不行吗?”
老张无奈摇头:“公司你还不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只让我一个人先发展客户,待到正式运转起来,再从国内调人或者在当地找人。”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张望着天,有看透命运的悲凉,“你自己要小心,Henry不知道会针对和我关系不错的人,做出什么事。”
这话给宁宛心里铺了一层软垫,但她以为的小心,只是低调做人,老实做事而已。
办公室充斥着刚才那群年轻人的喧哗,他们是刚入职的新人,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这股冲劲驱使他们肆无忌惮,不停地观察、提问,毫无保留地讲出自己的看法,脸上看不到一点阴翳。
比起来,老张和自己的忧愁,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大部队奔到她面前,几乎是异口同声:“宁宛姐!你的作品我们特别喜欢,就是那个游戏外卖的,还有洗面奶的!”
“哦,是吗···”宁宛笑笑。
新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扰乱了思绪,让她从担忧中抽离出来,打起精神和他们聊天。她有问必答,不厌其烦。这群人离开的时候,她差不多加了所有人的微信。
上午快过去了,唐逸这时候才到。见宁宛被大家团团围住,忍不住打趣:“宛子,可以啊,你现在有点前呼后拥大BOSS的派头。取代Henry指日可待啊!”
宁宛怼了他一肘子:“瞎说什么呢!”
就在两人斗嘴,心里还有几分愉快的时候,Henry喊她过去聊聊天。
唐逸两手一摊:“完了!他一定听见刚才的吐槽,惦记搞我们!”
“别瞎想,我去看看。”宁宛径直走进Henry办公室。
嘴上说的镇定,但她心跳得七上八下。怎么应对Henry?该说什么?老张现在要走,她该站队吗······短短几步路,脑子里过了十几个问题,但都没找到答案。
Henry见到宁宛,却是满面春风,一点架子都没有。这倒超出宁宛想象,平常他都是装模作样,从不拿正眼看人。
“宁宛,来坐。”Henry做了个手势,“我想和你讲下老张的事,他升职了,但要外派到新加坡。那公司创意部门就空出来一个管理岗。”
讲到这,他故意停下来,慢慢倒了杯水喝下去。
宁宛心情平静,没被他的小花招唬住。老张的事她早就知道,而管理岗,如果她有机会担任,那老张当时就会告诉她。两人的谈话没有涉及这个信息,就意味岗位大概率与她无关。比提拔更重要的,是提防Henry,提防这次对话中的陷阱。
由于她没接话,Henry也一言不发,只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只狡猾的猫。
一阵安静后,宁宛决定主动出击,探探他的虚实:“您的意思是这个管理岗我能胜任?”
Henry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像一台坏掉的拖拉机,吭哧吭哧的。她听了心烦,自己当然知道问题异想天开,但他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吗?故作夸张的表情,比直接羞辱给人的伤害更大。也许是笑得太久,他竟有些喘不上气,努力大口呼吸。
呵,报应。宁宛暗想,让你笑,呼吸困难了吧。
“我哪里说错了吗?”她假装不知道有问题。
“宁宛啊,你野心真大,”Henry摇摇头,“老张熬了多少年才坐到的位子,你来了6、7年就要上,厉害得超纲了。”
宁宛挂上一副营业性笑容,表示开得起玩笑。
Henry给她倒了杯水:“虽然你没办法做创意部的大老板,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新职位,创意经理。creative manager。”
创意经理?宁宛从没听过。这行头衔甚多,高兴了就起一个。什么创意合伙人、创意总监、副总监、创意组长、副组长。可这个经理是怎么回事?
她定了定神问:“这个位置负责什么工作呢?我已经是副创意总监了,和唐逸两人拿下不少客户。”
“在你原工作基础上,这个职位还负责统筹全公司的创意,每周向我汇报进度。当然,会给你涨薪5%。”
“统筹全公司创意?这是什么?”宁宛皱眉,她听不懂其中含义。做什么,怎么做,她没有老张那样的权力,管不了所有人,如何统筹?
“其实就是收集创意部的信息,总结报告。”Henry不紧不慢,“之前老张负责,我一直对你们部门不太了解,细节也不清楚,我怕今后增加彼此的沟通成本。而你人缘很好,能帮着我处理这个工作。”
宁宛边听边思考起来,这不就是给他做奸细?做得好就罢了,做不好两头挨骂。Henry似笑非笑,有些威胁的意味。她不敢直盯着,人已走到悬崖边上,这工作接也要接,不接也要接。如今的她,已经31岁,已经不是感到不爽就撒手走人的小姑娘了。
“那再具体一些的工作内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