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只一会儿的功夫,江竹允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我打电话给他打不通,到他家去找也没人,现在到处找不着他!”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找不着人,很难让人不往坏的方面想。
“你别急,慢慢说。”江竹允步子很快,没过一会儿就上了车,点火、挂档一气呵成。
“你是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的?你上次见到他什么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吕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忆:“我大概就十几分钟前给他打的电话,一直没打通。这些天都没跟他见过,但今天中午他打电话给我,那时听起来没有任何的异常,甚至心情还不错。”
中午的时候裴一忱那边没有什么异常,那就是今天下午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明白了,我现在派人去找他。裴一忱不一定是遇到危险了,你把他常去的几个地方告诉我。还有,保护好自己,别让他担心。”
……
三十分钟前。
一直站在外面吹风也不是个事儿,裴一忱微乎其微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公司底楼的咖啡厅:“我们进去说吧。”
陈栗坐在裴一忱对面,双手交叉着放在桌沿,手指摩挲着,有些颤抖。她看着裴一忱,然后又低下头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注视着他。
“我很抱歉,一忱。”
陈栗开口了,已经有些上了年纪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水,把眼睛洗得很亮,让裴一忱想起来十多年前,他的母亲有一双骄傲明丽的眼睛,与现在大相径庭。
“你想说什么?”
“我很抱歉……我不该丢下你。”陈栗的声音哽咽了。
裴一忱只感觉心里又冷又硬,像是他16岁生日那天一样。不同的是,那时阳光烈烈,现在冷风呼啸,比记忆中更冷。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第一年的时候裴一忱在夜里总是想起这件事,很少能睡个好觉。第二年的时候就不再常常想起了,吕成陪着他,跟他说都会过去的。到了第三年,就已经不会再想起了。可现在模样大变的陈栗一出现在他眼前,他却又马上认了出来。
裴一忱以为那道疤早就已经好了,到头来发现它只是被藏了起来。现在突然翻出来,还是那样鲜血淋漓。
“失去了你之后,我才感到后悔,我现在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
陈栗的嘴唇一张一合,而裴一忱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回到了16岁那天,陈栗让他在原地等他,他等了,等来的却是裴老爷子,还有一群身强体壮的保镖。他被裴家带走的时候,陈栗也是这样看着他,哀求的,悲伤的,又无比自私的。被积压了太久愤怒和悲伤似乎快要将阀门挤爆,它们压迫着他的神经,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见裴一忱一直保持沉默,陈栗很着急,生怕他一声不吭就走了,想到自己这趟过来的目的,咬咬牙说道:“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只有你能帮我,在这之后,你想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只要你肯帮我!”
裴一忱的视线落在陈栗忧心忡忡的脸上。
陈栗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对着裴一忱。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男孩,穿着病号服。
“……他是你弟弟,”陈栗颤着声说道,“他得了白血病,要很多钱。你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好吗?”
“还差二十万……还差二十万。”陈栗语无伦次道:“我也不是想向你要钱,我只是想借钱……以后我连本带利地还给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救救他。”
在照片出现的一瞬间,裴一忱心口一窒。他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可当陈栗亲口说出的时候,他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陈栗穿着旧高跟鞋,衣服已经洗得泛白,耳环和项链全都没有了,可能全都当掉了,双手变得很粗糙。可照片里的男孩,除了面色不太健康,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被角掖得很严实,一看就是被很好地照顾着。
“我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再做错第二次。”陈栗眼里含着泪花,哀求地说道,“求求你,救救他吧,一忱。”
这次不是演戏或者博取同情,裴一忱知道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近乎漠然地吐出一句:“我凭什么救他?”
陈栗开始明白自己做错了,不再放开孩子的手。
但是,在她醒悟之前的那段时光里,裴一忱又算什么。
说到底,他只是不被在乎的那个罢了,因为不重要,因为是拖累,所以才会被丢掉。
裴一忱的愤怒和悲伤被戳破了,它们装得太满,最后只能被放掉,留下空荡荡的心房。他好像已经不会再为陈栗的任何事而感到难过了,已经不重要了。
陈栗息了声,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强人所难。她想过的,裴一忱不报复她就不错了,更何况帮她,但是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她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要抓住这一点点的可能性。
“对不起,一忱……对不起……”陈栗一遍遍地重复道,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裴一忱的伤痛,减轻她自己心中的罪恶感。
裴一忱站起身来,没有再理会她,一步一步地朝大门走去。带着凉意的空气从身旁掠过,裴一忱竟觉得又暖又冷,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往前走着,周围的事物被他留在身后,一步一年,倒退到他的十六岁,以及更早之前。
陈栗年轻时心气高,不小心得罪了客人,被扣了工资,他和陈栗靠着一天两碗粥撑了半个月,那时陈栗也没想过丢下他;冬天太冷,薄被暖不了人,陈栗把他搂在怀里,胳膊贴着胳膊,总算有些暖意。
裴一忱知道,陈栗其实有给过他爱的,只是不太多。
他对陈栗始终怀抱着一种幻想,所以在陈栗真的丢下他后,才会那么痛苦。
走到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风铃“丁零”地响。凉风从门缝冲进来,吹得裴一忱眼睛又干又冷。
他忽然回过头去,陈栗没有追上来,只是一直看着他。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面了。
裴一忱低低地笑了,滚烫的泪被他深埋到心脏里,变成冷却的岩浆。
他注视着陈栗,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间挤出:“我答应你。”
出了门之后,裴一忱去了停车场,坐上车,没系安全带,开始找烟。
他不太抽烟,摸了老半天来摸出一盒,然后想起来自己没带打火机,索性把烟丢到一旁,瘫在座椅上。
“叮~您的食材已送达!”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裴一忱看了一眼,刚好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本来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家了,准备他和江竹允的晚饭。他精挑细选了六道菜,他知道江竹允一定会喜欢。
只是现在应该不可能了。
裴一忱默不作声,过了好几秒,屏幕暗下来,他按下了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