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兰波几乎落荒而逃。

而被留下的斯代拉坐在病床上，幽幽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抿唇不语。

“……”

成为人类真是艰难啊，不是吗？

“……”

明明刚才说出那种咄咄逼人的话语的人是她，她堪称报复一样刺伤了担忧她身体的亲友，但她沉默良久，最终房间中只传出低低的叹息。

……

那天之后，斯代拉与兰波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微妙了许多。

就连一向不怎么敏感的魏尔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那日，他帮病床上的斯代拉整理近日未曾打理而变长的发丝，比她体温高上许多的手指在冰凉的白发间穿梭着，最后，他的指尖在她的颈侧停留。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在她曾经受伤的位置摩挲着。尽管她曾想要隐瞒他，但没有什么是她能够完全瞒住他的秘密。

魏尔伦的声音有些低沉：“……阿尔蒂尔已经知道了？”

有关于斯代拉身体状况的事。

“嗯。是哦。”斯代拉因为痒意，略微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如今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到没有多少血色，抿唇时，紧抿的唇瓣也只是泛着白。

她又叹了口气：“……至少，我希望能让阿尔蒂尔知道我与我们的决心。”

知道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哪怕违背阿尔蒂尔一直以来的愿望。在过去，如果不是因为还有兰波以及魏尔伦的存在，她绝不会违背自己的本心，在这个讨厌的地方耗费自己的生命。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背叛……

斯代拉落在病床上的手指紧攥着床单，雪白整洁的床单上呈现出放射状皱痕。

……曾经她多么想为他开脱。

可直至如今，她已经没有心力再去解决这些令人烦心的麻烦，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她只想要带着保罗离开。

她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容乐观，在做好最后的布置之后，如今的她与死亡仅有一墙之隔。

魏尔伦沉默片刻，他伸出手，安抚一般地触碰她的侧脸。

他曾无数次触碰过她的脸庞，带着怜爱的、感动的、怜惜的情感；在过去还带着些许的温热的脸庞，如今却冰凉着。

于他而言，便宛如冬日刺骨的冰雪。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

魏尔伦的神色中隐含着憎恨与哀伤，他也同样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倘若能够拥有让他替代她受难的办法，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可他偏偏无能为力，只能在这里看着她的身体逐渐走向衰弱。

“等我们离开这里，我会找到能让你继续活下去……的方法……相信我，斯代拉。”说这话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谁温热的眼泪落入斯代拉的眼尾，她缓慢地眨眨眼睛，露出一个哀伤的、隐含歉意的微笑。魏尔伦模糊注视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下一秒视线清晰时，她已然恢复了往日的表情。

“那也要等我们离开才行呢。”她状似轻松地开口，语气活泼，但声音里已经出现了无法忽略的虚弱，“毕竟，我的把柄、你的把柄（*指令式），还在他们手里。在解决掉这些隐患之前，我们还什么都不能做的吧？”

“……”

“对不起，斯代拉。”魏尔伦的声音里饱含歉意，“如果没有指令式——”

“那又不是你的错。如果「牧神」所做的一切也是你的罪孽，那世上就没有比我更值得痛恨的人了吧？”她弯了弯眼睛，试图活跃气氛，但魏尔伦的表情一直都那样沉重，挥之不去的哀恸在空气中凝结，宛如雨雾一般萦绕在她的身侧。

“好啦，轻松一些吧？反正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好好打算，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的事情。”

“嗯。”提起这件事，魏尔伦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他无数次幻想过离开谍报局之后的生活，只是因为斯代拉还在这里，而他也只希望能与斯代拉一起，所以，在她并未提出离开之前，他也只是沉默地压抑自己的愿望。

如今，他已经确信——他与斯代拉终将得到他所梦寐以求的未来，因此微笑起来：“或许等很久以后，等你的身体恢复健康，我们可以在家里养一些花……”

午后的阳光光辉而无私地洒落在魏尔伦的发梢，斯代拉托着下巴，注视着他难得如此高兴而又期待地规划那个「未来」。

阳光稍微有些刺眼，她正对着太阳，眨眼间，些许的晶莹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

「未来」啊……

她绝对做不到的承诺；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对保罗的谎言。

“……只是，斯代拉。”

魏尔伦突然止住了话头。

他鲜少流露出这样犹豫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在斯代拉疑惑的注视下开口：“你对阿尔蒂尔……？”

他知晓对斯代拉而言，阿尔蒂尔也是重要的搭档；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斯代拉表现出那样决绝的表现，就好像她突然开始憎恨起曾经所信任喜爱的亲友，但正如他也对阿尔蒂尔怀抱着警惕，他并不认为如今斯代拉所表现出的一切有多么冷酷，只是为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而感到担忧。

斯代拉沉默片刻，几乎是硬邦邦地回答：“我才不要管他。而且现在，他也绝对不会再管我了。”

“你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么？最近遇到阿尔蒂尔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确定了斯代拉的想法，魏尔伦就没有过多纠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他好像觉得我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但最近我还什么都没有做？”无论是报复还是其他什么，他完全没有心思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