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陈厉对视了一眼，陈厉皱眉问：“谁？”

门外的人回道：“是我。”

陈厉拧了下眉头，看到他要起来，许明薇抢先一步起身，去把门打开。

门外的男人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视线越过她看向屋里的陈厉：“今天轮到你去地里守夜。”

陈厉愣了一下，许明薇往后退了一步，让开点距离，闻言也怔住，想也没想的道：“他腿伤还没好。”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话，只看着陈厉：“你今天已经跟厂里销假了，这半个多月轮了三次你的班，都是别人帮你顶上的，田里蚊子多，大家都撑不住。”

语气冷淡，态度也强势，从开门那会就木着张脸，一看就跟陈厉不太对付。

许明薇不知道陈厉在厂里的人缘如何，听到男人这么说，便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他和陈厉有什么仇什么怨。

陈厉沉默半晌：“我跟场长请了一周的假。”

“办公室没收到你的假条，已经给你排好班了，要是庄稼出了问题，谁负责？”这就有点威胁的意味了。

“行。”陈厉沉吟了下，起身拿起旁边架子上的外套套上，“我待会过去。”

“那个……”许明薇打断他们，问门口的男人，“只要出人去守夜就行吧？那我替他去。”

男人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许明薇，过了会皱眉道：“你不是场里的职工。”

“那场里有规定，职工受伤养病期间，不能让家属替工吗？”

男人眼神飘忽，犹豫半天，没吭声。场里倒是没这个规定，相反，平时会有个别家属去顶工。

只是他过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让陈厉去地里守夜的。

男人离开后，陈厉说：“你不用替我去守夜。”

“你腿伤还没好，医生交代过不能下地干活。”许明薇换了件外套，又抓了两把捻子放到口袋里，“放心吧，既然实验田距离这里不远，也不是我一个人过去守夜，我能干得来。”

又问，“刚才来的那人是谁，他跟你有矛盾？”

陈厉道：“他叫陆刚武，也是技术员，跟我有一些过节。”

到了试验田，许明薇才知道跟陈厉有过节的人还不少，严谨来说，是个别职工单方面排外，瞧不上陈厉。

守夜的人有三个，一个是男职工，另一个就是许明薇早上刚见过的梁月姑。

梁月姑跟于国庆有点交情，守夜无聊，吃了几颗许明薇给的捻子，场里的八卦抖了大半。

“反正以后你听到啥都甭管他们，那个陆刚武，仗着是副场长的表弟，没少为难人。他跟你爱人一样都是技术员，本事没你爱人大，故意使绊子呢。”

许明薇很少碰到这么善谈的人，听梁大姐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大姐，您是外地人吗？”

梁月姑道：“我是外省的，跟我男人过来这边安家。”

许明薇本来想问她为什么不住在新宿舍区，注意到梁月姑语气里的低落情绪，默默住了嘴。

梁月姑却觉得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题：“来了三年，我男人得病死了，我们没留下孩子，我又是正式工，就没走。”

这种事情许明薇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也不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转移了话题：“我看场里的人不少，有一些人是不是临时工？”

“场里的临时工不少，基本上都是职工家属或亲戚。我们场不仅种橘子，也种甘蔗，需要人的时候就会招临时工。也有的临时工被安排去喂牛喂羊，不过工资很低，一天五毛钱，又累。”

大概是知道许明薇问这些的用意，梁月姑卖了她一个人情，“食堂的江大娘不干了，你要是想找个活，可以去食堂问问。”

*

入夜，外头静悄悄的，偶尔响起几声蛙叫。

陈厉躺在床上，闭眼良久却睡不着。

他看了眼衣柜前面的空位置，许明薇今天不在，那块地方就没有铺席子和被褥。

场里的实验田稻谷快熟了，附近山上时常有野猪出没，经常会来田里偷吃庄稼，每天晚上都要派人去守夜。

夏天蚊子多，外头又黑，许明薇一个小姑娘，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

陈厉想了想，翻身下床套上衣服，拿起手电筒出门。

*

夜里的田野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和蛙叫声，有点瘆人。

三人轮流守夜，考虑到许明薇是小姑娘，可能会害怕，梁月姑和另一个职工把她排在第一个。

准备轮到男职工的时候，梁月姑闹肚子，去附近的草丛里解决。

许明薇坐在田埂上，望着黑漆漆的稻田发呆。

她胆子大，并不怕黑。

出门的时候，她也犹豫过一瞬，主要是不想熬夜，怕伤害身体，可又忍不下心看陈厉带伤工作。

夫妻一体，要是陈厉双腿落下病根了，难免影响夫妻感情，也不利于她在这里扎根。

这是她第一次夜里在田埂上坐着，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却异常的平和。大自然的宁静，让她感到无比放松。

这个年代，还没有内卷的概念，虽然会面临贫穷和饥饿，但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井然有序的。

她没有工作，不会有人给她施加压力，更不会觉得她是异类。

时间流淌得仿佛都变慢了。

许明薇不得不承认，她是喜欢这个年代的生活节奏的。

她闭着眼感受乡间田野的宁静，过了会儿，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梁月姑惊慌的声音：“妹子，不好了，你们家陈技术员从小路上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