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后静了片刻,响起细微的脚步声,一道黛色的身影缓缓转出,雪额深目纤睫,宛如春雪凝琢,清冷动人。但或许是重伤未愈,秀颜仍有几分憔悴,唇色也略显苍白。
韩昭文的视线在她眉眼间流连良久,唇边笑意渐深,“气色确实好多了,再调养半月,你的伤势应可无碍。”
他的关心激不起任何反应,阿九默然静立,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似乎习惯了她的沉默,韩昭文对此毫不在意,饮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开启话题,“数日前,大光明宗圣女率众攻入敦煌,城主辟邪公子在迷楼遇袭,此事你可有耳闻?”
一句话如巨石落水,激得她倏然抬眼。
“圣女袭城,应是受大傩仪围猎之事所激。”仿佛预见了她的反应,韩昭文从容而道,“我怀疑敦煌剿明,傩礼围猎,甚至数日前的迷楼染血,皆是一双幕后之手暗中操纵。背后之人所图甚大,若欲破局,我需要见一见光明圣女。”
墨蓝色的瞳眸不由自主地睁大,阿九下意识身形一退,又忽然醒起,目光投向韩昭文,好半天才干干地动了一下嘴唇,“我已离开宗门。”
“我知道。”韩昭文并不意外她的回绝,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但此事关乎敦煌万千百姓,我必须设法与圣女面谈,一旦幕后之人得逞,西域各国战火连天,百姓亦将永无宁日。”
阿九无意识地蹙起眉尖,深楚的眼眸明显闪过迟疑,却依然没有回答。
“兹事体大,你可以想清楚再回复我。”看出她的犹豫,韩昭文也不急于一时,放缓语气道,“据说大光明宗圣女在迷楼一战中,被敦煌城主重伤败退,目前行踪不明。不过我私下猜测,他们应该暂时不会返回总坛,多半匿于城外戈壁。在他们离开敦煌前,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见圣女。”
室内寂静得针落可闻,阿九的眉头紧紧蹙起,“为何一定要见她?”
韩昭文抬眸而视,态度真诚,毫不隐瞒,“据我所知,光明圣女此番东渡,本为赴天山大光明宗分坛,继战亡的中原明尊石惊天之位位,却在雁门关外收到敦煌血祭明宗信徒的消息,这才会在大傩礼后突然攻城。”
阿九立时听出了蹊跷,惊骇一瞬,陷入了思索。
“过分巧合,必是人为。”韩昭文看出她在想什么,眸光沉静,话语低缓,“我已探过敦煌城主的口风,其剿明之意坚决。为今之计,唯有从大光明宗入手,若能使双方止戈,敦煌乃至西域或可免于一场战祸。”
阿九没有接话。
韩昭文抿了一口茶,候了半晌才道:“大傩礼围猎并非辟邪公子的主意,主谋乃是齐北王的谋士,无双公子卓不群。此人城府颇深,所图不明,我很难说动他,极有可能敦煌城主对大光明宗所为,也是他的算计。”
阿九凝视着他,问得很直接,“你所图又为何?”
韩昭文回得十分坦诚,“破此乱局,还百姓以祥和安宁。”
见阿九沉默,韩昭文意识到这个答复无法令她信服,话语一转,眸光转黯,“也或许我还另有所图,但至少不会殃及无辜。”
落寞的神色映入墨蓝色的瞳眸,与一双熟悉的眼眸完美重合,莫名刺得心头一痛,绕在嘴边的拒绝之语,忽然变得极难出口。
“你想我如何帮你?”沉默半晌,她终是艰难地挪开眼。
韩昭文洒然一笑,清容染上三分淡悦,“圣女既能攻城,敦煌必有内应,我想知道如何联络?”
阿九长睫半垂,似是迟疑许久,才缓缓开了口,话语轻暗,“大光明宗五散人,专司西域各国情报,圣女身边有位秋水长老,正是其一。”
“原来真有密探潜于敦煌。”想起白子墨所言,韩昭文沉吟片刻,“如何联络他们?”
她再度恢复了缄默,半晌方道:“我非宗门高层,不清楚详情。”
察觉到她有所保留,韩昭文换了一种询问方式,“依你之见,三元店附近可有明宗信徒潜伏?”
她又不说话了。
韩昭文知道这等于是承认了,停了一息,“你可有办法寻得这些人?”
垂落的长睫掩去了眸中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她才再次开口,“大光明宗不容叛徒,若知我身份,信徒不会坐视不理。”
跳跃的话语韩昭文听懂了,清眸一瞬变得复杂,他不再追问,将茶盏轻轻搁下,白瓷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明白了。”他起身,衣袂在光线下拂过一道浅影,“你好生休养,若有需要,随时可让人传话给我。”
言罢,他推门而出。
院中,一缕秋风掠过庭木,几片梧桐叶无声旋落,在地上翻卷了两下,最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