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结束后即将黄昏，语言不通的部长留在酒店，独自迷路的我沿街道走到海边，在沙滩边找地方坐下。沙子被太阳烘了一整天，盖在手背上还带着余温。

沙滩排球的场地热闹得像有什么庆典，好像不管是什么年龄段的人都快乐得纯粹。考虑到如此嘈杂的环境讲外语也不会有人听懂，于是我看到排球想起故人自言自语：“不知道日向还打不打排球……”

身后吱呀一声自行车刹车声，我回头向声音的主人看去。第一眼先是外送的箱子，往上是晒得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和让人移不开眼的肌肉，帽沿下熟悉却又些许不同的脸写满了震惊。

所以还是不要在背后说人坏话为好。

显然两个人都对眼下的重逢感到猝不及防，“啊啊”了几声语言系统发生错乱，又忍不住笑出来。

路灯发出细微的嗞嗞声，灯光亮起，在暗淡的橘色夕阳里照亮了他的脸。

我试着拿出年上者的从容来和他打招呼：“日向，好久不见。”

“学姐怎么在这里？”日向停好车，摘下帽子和我坐在一起。我的后辈似乎从内到外蜕变了许多，现在的我已经需要仰视坐着的他了。

我指了指身上没换下来的衣服：“工作出差，你在工作吗？”

“嗯，不过已经结束了，”他向外送箱歪了歪脑袋，“现在是下班时间。”

“诶——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刚才还在想你还在不在打排球呢。”

“我听到了哦，”赤道的阳光比宫城的还耀眼，哪怕是夕阳也热烈，被热带阳光洗礼的日向变得更加沉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话应该我来说，我都不知道你出国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留学吗？啊！是和排球有关的吗？”

日向止住我的问题轰炸，垂下眼和我对视：“一个一个来啦，学姐你想吃点东西吗？那边的烧烤很不错的。”

当地人的推荐总是错不了的，我点头，想要掏出钱包来付钱。日向按住我的手，被沙滩磨砺的指腹接触起来比沙子更加干燥温暖。

“我来请客吧！”

靠在柜台的两个男人大概是日向的朋友，熟稔地打着招呼，在他向我这边招手的时候塞过去一罐啤酒。

我突然想起了对他的初印象：“他们叫你‘忍者’？原来不是武士啊。”

“嗯？那是什么？”

眼前的落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再拉长，我似乎错估了自己对陌生酒精的耐受力，海浪声穿过混沌的人声钻进耳中，我的思绪游离，胡思乱想两个人的影子要是延伸到浪中的话算不算殉情。

日向手里捏着给我准备的纸巾，陪醉醺醺的我待到太阳沉入海平面，听我追悔高三时突发高烧错过的毕业典礼，听我念叨大学时学外语是个错误学小语种更是前途一片黑暗，听我坦白我在某天梦到了他醒来的时候耳机线还缠在手腕上。

我敲了敲脑袋，想不起当时听的什么歌。

我终于说累了，发烫的额头贴着膝盖缓口气，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好像太安静了。

日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这件事从认识他起我就知道，所以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输出自己的情绪，他自己反而很少主动倾诉。

我悄悄转过脸看他，不知道是因为气温还是晒伤，日向的脸红得厉害。

对上视线时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还是重新直视我的眼睛。“你在这边呆很久吗？”

“唔，到这个周末。”

“这样啊，”他塌下肩膀，“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参加婚礼。”

这句话给我当头一棒，把醉意敲得无影无踪，留下惊醒的大脑警铃大作：“谁要结婚？你要结婚了？！”

我的突然靠近让他连连后仰，日向夸张地摆手解释是他的队友要结婚不是他他至今单身与排球为伴。

完蛋了，我的美德、我的神智都被酒精毁了！

我还没松一口气，日向继续说：“我下个月要回日本。”

“真的吗？”酒精重新占领高地，我咧着嘴冲他傻笑，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欢迎回来！”

“那我可以联系你吗？”

“当然可以了！”我完全忘记自己从没给过他联系方式这件事了。

语言会影响一个人的思维，这个道理是我在大学时明白的。所以我现在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和日向聊起从前的事也是因为南美的热情吗？可明明是说的日语呀？

鞋尖撅着沙子，我问日向回日本也是打沙排吗，他摇摇头说不是的，要重新踩上地板。

“那真是太好了，”酒醒了大半，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太——好了！”

我把鞋和包留在原地，赤脚跳进沙滩。

明明沙子是软的，走起来却还是困难，像登山一样让人疲惫，可是日向却能踩着它飞起来，真是神奇。

等我歪歪扭扭走到海边，想要回头和沙滩边的他打招呼，日向手里拎着我的鞋，肩上替我背着包踩着我的脚印正跟在身后。

从岸边蜿蜒而来的脚印上覆盖了另一个平稳的大一圈的脚印。

“把东西放在一边很危险的，还是小心点好哦。”他伸出手扶住因为踩到石头而向后仰倒的我。

我想起来了，在被课业折磨得辗转难眠的那天晚上，耳机里播放的是first love。于是不足以被我称为“喜欢”的感情上浮，连同我忽略的事实连接成一个明确又让人难以相信的念头：其实我是喜欢的。

朋友说我只是喜欢上了回忆里被自己美化过的后辈，我半信半疑，反问她为什么我有过好感的人都或多或少有像他的一部分？

从海边走回去的这段路程好像把过去的三年粘合起来，填满彼此认知中缺失的日子。在啤酒屋旁的小店坐下，日向熟练地点餐让人感慨良多，毕竟几年前他还是需要补习英语的孩子。这次我坚定地告诉他我来请客。

手背痒痒的，让人忍不住去挠。察觉到我的动作，日向出声阻止了我，对着灯光观察我晒红的皮肤。

“今天在外面的时间很长吗？”

“应该是的吧？虽然有很多树。”

“那可不行哦，会被晒伤的，你看，这里就是，不过不算严重，”他一边给我介绍着，一边从胸包里拿出一支软膏，“这个很好用的，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会这样。”

挤在手背上的乳膏质地看起来像防晒油，也许是我自认微妙的表情太过明显，在犹豫的时候日向率先开口：“我来示范一下。”

沙子不是软的。日向的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时我这样想着，温暖粗糙，带着略硬的茧子抚过，稍稍缓解了痒意，乳膏很快起效，涂抹过的地方带着薄荷一般的凉飕飕的感觉。

日向的手变得黏糊糊的，拇指搓揉着我的手背促进吸收，嘴里还在说着防晒的事。我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在他看来像在挠他的掌心。

我拢起他的手指轻轻碰着那些茧子，日向突然沉默，等我被沙排那边的欢呼声惊醒，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掌的老茧。

“稍微有点痒。”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委屈，双手被我握住动弹不得。

似乎是注意到这边微妙的氛围，从球场退下来的啤酒二人组吹起口哨，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后悔自己能够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