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不单单是这个。”
崔砚秋聚精会神,她已经预感到这个故事并不会很轻松,只听卢令娴说道:
“他对边关之事执着,不近人情。我是从我爹口中听的,我爹,则是从镇北侯口中听来。”
靖王李珩与镇北侯,都是戍守边关的将领。靖王戍守玉门关,镇北侯驻扎安北都护府。此番靖王回京,一直是镇北侯留在陇西道,震慑外族。
卢令娴陷入回忆,“靖王并非从前一直这般强大。只因他十二岁那年,玉门关处城池被突厥人的精兵突袭……”
彼时,李珩的父母刚战死不久。那时李珩被收为先帝养子,继承父母遗志,誓死戍守玉门关,报效朝廷。
但这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在汾阳郡王击退这一轮突厥人后,大唐兵马已损失惨重,他留在军中,实际上,是作为人质。
城池突然被偷袭,守城之战措手不及、极其惨烈,守将已经以身殉国。副将提议送年幼的李珩撤离,可城中尽是来不及撤走的妇孺百姓。
十一岁的李珩,身为曾经的主帅之子,是军魂所系。一切是走是留,由他决定。然而他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将自己关在了父母的灵位前,关了整整一个时辰。再出来时,脸上无光,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说了一句话,“阿娘阿爹埋葬于此,我若先走,他日九泉之下,无颜见双亲。要死,我也要与城里的百姓,一起死。”
……
崔砚秋听得入迷,眉头紧促,神情担忧,适时插一句话,“后来呢?”
后来,将士们浴血奋战。再后来,援军到了,城守住了。
可是城中已然死伤无数。军队中锐气挫败,士兵情绪低落,萎靡不振。然而,敌军的最后一个意外的奇袭,让他们差点都没命。李珩为了稳定军心,向朝廷表明死战到底的决绝,亲手点燃,将吊桥焚毁。
那座吊桥,是投降后,用来撤退的最后的后路。
此举无异于破釜沉舟,是在告诉百姓与朝廷,他将带领所有士兵誓死守住他们的家园。
镇北侯就在桥的另一端,老泪纵横地看着小小的少年李珩,被火焰吞噬了退路,断绝了自己的的生机。
他说十二皇子站在火海中,却冷静得如坠冰窟。
李珩面前是数万突厥敌军,背后是所有将士与百姓。
崔砚秋听到这里,已然呆愣,不知不觉,眼眶中逐渐模糊。
卢令娴的嗓音轻缓,不疾不徐,为这个故事平添几分忧伤,“活下来的士兵都说,十二皇子在那之后,仿佛一夜长大了。他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玉门关的少主。”
焚桥后,他将自己与全城人的性命绑在一起,去赌一个渺茫的生机。
他赌赢了。
……
卢令娴已经离去,崔砚秋依旧坐在原位,久久不能平息。
他明明比皇帝李瑾小上几岁,可是却比李瑾更加沉着,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眸中偶尔流露出些许孤寂。
那日醉仙楼上,他近乎偏执的行为,让这一切的虚无缥缈都有了落脚点。
崔砚秋曾抱怨过他的古板,初见时他不解风情,说她卖的耳挂是奇技淫巧,可是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不是冷血,而是过早地见过了生死抉择的残酷。那一夜,对她的情意,是否也成为了最后的温柔呢?崔砚秋呆呆想着,下唇愈加咬紧。
不想了!
脑子越来越乱,崔砚秋干脆拿起账本。
算账算账!虚无缥缈的情爱都是假的,只有到手的银子,才是真的!
*
那夜朱雀大街两个潇洒肆意的身影,最终被禁军拦下,将两个人双双押回了家。
李骜心有不甘,周身仿佛比一捆麻绳束缚无法挣脱。秦冼见他如丧考批,问他要不要过两日再比拼一轮。
这一日,正值上巳日,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息国公府郊外的马场众人屏退,李骜正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机械地装着马鞍与缰绳,动作迟缓,神思飘向九霄之外。
秦冼拿了崭新的马鞭来,轻打了一下他,“失魂落魄的,还比不比了?”
“比,谁说我不比?”李骜回神,仿佛灵魂终于钻入□□,甩了甩头。
“输了怎么办?”
“谁赢了,谁说的算!”
“成!”秦冼爽快答应,利落备鞍,仔细检查蹄铁。
二人上马踩到起跑线,对准同一方向。随着锣鼓震天响声,李骜几乎想也不想,驭马冲往前方。
所有的速度都用来冲散郁郁的心结,他策马狂奔,身旁的风似乎变成温暖的躯体,迎面裹挟住他的全身。
狂奔、冲刺、拼尽全力!他失神地反复回想崔砚秋的笑颜,胯下骏马宛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入天边。原来他如今所视若珍宝的婚约,或许一开始对崔砚秋而言,便是一道束缚她自由的枷锁。
“世子!”看到他疯了一般地向前冲去,背后的秦冼惊呼,“世——李骜!李骜看路!拐弯!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