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魏凛接收到目光,他一拍桌子气愤填膺道,“这皇位,九殿下您一样坐得。”
画舫中一时寂静地落针可闻。
桌子最前头,苍鹰敛着翼,金褐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宁既明面色如常地夹了几口菜,又连喝了三盏酒,豁然开朗:“诸位说了这么多,原来想劝我造反啊?”
方笙全:“我们只是想为中州寻一位明君。”
“这种事情,你们几个小虾米应该还不敢谋划。难道是王宴的意思?”宁既明自顾自道,“哦、我明白了,是王宴要造反。”
“大胆。王将军世代忠良,忠心贯日,岂是你空口白牙能污蔑的?”顷刻之间,局间几人齐齐变色,秦子昂霍然起身,紧张地看向那只苍鹰。
气氛立变。寒风阵阵,吹得舱内烛火摇曳。
帘后,弓箭手已搭箭上弦,指节泛白。埋伏在湖里的死士屏息凝神,一手抓住船舷,一手握紧利刃。
宁既明平静地点点头:“我想也是,王宴还没有找死到这种地步。你们无非是想拿了我的口供,声称我造反,好师出有名地要了我的命。以后就算有万一,也好向上交代。”
这倒是让他确定了,想杀他完全是王宴怀恨在心,不是赵陵的授意。赵陵不知道此事。
“九殿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方笙全收起曲意承迎的笑容,纵然做了完全的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但到底要杀的是一位皇子,他手心依然冒汗不止。
宁既明只笑:“酒要和朋友喝,和美人喝。哪有和冤家喝,和仇家喝的道理?”
“别跟他废话,”秦子昂面色发狠,“谁让你得罪了王少将军?得罪少将军都得死。”
“少将军喜欢的姑娘要死,少将军讨厌的赵明也要死。”宁既明声音骤然提高,“难道这世上没有天理王法,只有他王将军?”
“弓箭手。”
方笙全一声令下,退到一边。
帘后弓弦齐鸣,箭雨如飞蝗穿舱。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瞬间震灭十几只蜡烛。
这是军中制式铁头箭,箭头寒光凛冽,专为穿透盔甲所制。若是射向毫无防备的血肉之躯,定一击毙命。
坐席之中,姑娘们竟然个个面无惧色,一个惊慌起身的也没有。反而梳理容貌、挺直身子,安然等待着利箭穿透身体的那一刻。
仿佛若是这样死了,反而干干净净。
她们的脖间袖下,早已经被那变态折磨地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然而意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
脚底下,一道巨大的金色阵法瞬间成型,符文流转,灵气升腾。阵法将她们笼罩其中,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罩。
“叮叮当当——”
密集的铁头箭射至光罩之上,或在接触的瞬间便化为飞灰,或被反弹逆行,惨叫声不绝于耳,遮掩弓箭手的帘子鲜血飞溅,殷红一片。
宁既明站在阵法中间,单手掐诀,额前碎发无风自动。
手指前方,悬着一枚震颤作响的古铜钱。铜钱震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嗡鸣也愈发尖锐刺耳。
他周身的灵力已运转到极致,阵法中的符文光芒暴涨。
宁既明清楚这种爆发持续不了多久,他面色青冷,开口却仍语调温和,问道:“姑娘们,近来洛京城里最流行的曲子是什么?”
众女子目光一齐投向最年轻的姑娘。那姑娘答:“回公子,是醉花间。”
“那就弹一首醉花间来吧。”宁既明笑着抹去嘴角的血迹。
“喏。”
古筝声率先流淌而出,随后竹笛婉转相和,琵琶轻拢慢捻,如珠落玉盘。
一曲《醉花间》便在画舫之内、湖面之上缓缓流淌开来。
年纪最小的姑娘轻启朱唇,唱到:“晴雪小园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洛京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乐少。”
......
湖面之上,符光冲天。船舱摇摇晃晃,船底的死士纷纷跳上甲板,动作利落。
沈珏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激动地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伸长身子张望热闹。
萧岳有些吃惊地继续吃桂圆:“没想到九殿下真成了个修真者。”
“雕虫小技。”沈珏却道,“他今晚必死无疑。”
今夜,赵明要么被杀得尸骨无存,一场大雨会将他的血洗的全无痕迹。
要么他真有本事,能反杀了方笙全、魏凛一干人等。
可这一干人,是中州朝中各位尚书、侍郎的儿子、侄子,还有一位大理寺卿的亲外甥。他杀了这些人,赵陵皇帝如何回中州面对朝臣?
谁也保不住赵明。
只要他来,这便是一场必死的局。
可他一定会来,因为他是赵明。
想到此,不知为何,沈珏心中升起无限快意。
他杀了一位皇子。
他竟然能杀了一位皇子。
一位货真价实的皇子!
他沈珏,不过是个闲散的远房皇室宗亲,在真正的龙子龙孙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他亲手了结了一位皇子的性命。他也能决定天潢贵胄的生死。
这感觉,比任何美酒都更让人沉醉,比任何权力都更让人迷狂。
萧岳摸摸鼻子,道:“仔细想来,赵明与我们倒也没有深仇大恨。”不过从前在宴席上,九皇子多因诗文书画压了其他人风头。
沈珏瞧不起他:“萧兄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高位者杀人不需要仇怨,不需要任何理由,甚至可能只是某个无聊时刻的随手决定。一个人的死能让他们高兴,那便是死得其所。”
湖面之上,远远地,那道由阵法构筑的灵光屏障,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原本流转不息的符文变得迟钝,甚至开始断断续续地闪烁。保护罩上的灵力波纹也越来越微弱,连最外围的光晕都开始消散。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施阵者已经力竭。
“轰隆!”
一声巨响,画舫的舱顶本就被飞箭射的千疮百孔,已然承受不住灵力爆发!木屑四散飞溅,案几上的玉食琼浆瞬间倾覆,洒落一地狼藉。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原本端坐抚琴的姑娘们,此刻尽数暴露在风雨之中。她们的发丝被风吹乱,衣衫也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可她们的手指却不受任何影响。依旧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飞速地弹奏。
风雨飘摇,杀机四伏。《醉花间》的旋律依然婉转动听,没有丝毫中断,也没有半分走调。
沈珏心脏因激动而狂跳不已。他死死盯着那座辉煌的画舫,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自信笑容。
“成了!”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喊出声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尖锐的鹰唳划破雨幕!
王宴的苍鹰振翅而来,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萧岳手中的桂圆,随即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人言:“方笙全,死了!”
“什么?”
沈珏脸上的笑容僵住,萧岳手中的桂圆掉落一地。
*
片刻前。
弓箭手退下,死士们上前,紧紧围住灵力屏障。
有人示意,其他人会心,纷纷从怀中摸出几枚黑漆漆的铁蒺藜,运力掷出。这种暗器角度刁钻,是中州研制出来对于修真者的,专门攻击阵法光芒最薄弱的地方。
阵法中间的宁既明脸色越来越苍白,血迹顺着下颌一直往脖颈里淌。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几乎耗尽,脚下的阵法越来越不稳定,随时都可能彻底崩塌。
九殿下苦笑,死前还能听到这么美的旋律也算值了。
他向来自诩风雅,听曲讲究专心致志,“曲有误,赵九顾”。
平生头一次,这婉转的乐声在他耳中却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宁既明心不在焉地想,不知道周青和顾明蝉那两个人此刻正在做什么?饺子吃了吗,下着大雨,送过去的时候还热着吗?
方笙全:“继续。要快!”
万道铁蒺藜漫天遍地,胜似急雨。
宁既明闭上了眼。
忽然之间,一道霸道剑气自船头迎面而来。快如闪电,准确无误地穿过人群,将万道铁蒺藜尽数斩灭、化为齑粉。
紧接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扑面而来,居高临下,笼罩了整座画舫。
不,是席卷了整个湖面。
甲板上所有人被震慑得动弹不得,好半天才骇然回头。
只见船头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位青衣姑娘。
墨青色衣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一把油纸伞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下颌优美的线条。
秦子昂心中升腾起一种极不好的感觉:“什么人?”
雨珠顺着伞面滴滴坠落,似乎变缓了速度,变得极慢、极慢。
“在下周青。”
伞下女子抬脸,她有一双尤为坚毅张扬的明眸。
她叹了口气道:“我来接人。”
来的真不是时候啊,周青崖想,本来想沾点宁既明的光,来蹭顿好饭的。
这可是太和楼,庆安城里赫赫有名的酒楼诶。她得攒多长时间才能来奢侈一把?她要是吃了太和楼,改天定要跟散修联盟那帮只会吃烤鸡的人好好吹嘘一番。
可惜了,美梦破碎。今晚夜宵是吃不上了。
死士们刚要列阵上前,却被方笙全屏退了。他认得这姑娘的身形,莲花台上与殷秋一战的人,实力不可小觑,他做过调查。她叫周青,是千机学院里灵兽苑一个养鸟扫地的。
没想到她被殷秋的剑伤过后,恢复的这么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青姑娘,”方笙全往前一步,拱拱手,自认为礼数得当,“不知姑娘为何而来,误撞上了我们中州的家事。若姑娘就此离去,他日王少将军必有重礼厚谢。绝不会亏待姑娘。”
修真界中明眼人都能看到,殷秋、谢妄原等人是如何受赵陵皇帝重用的,得到了多少好处。攀上王少将军,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需要转身离开。
他看着眼前这位修真界的无名小卒,养鸟的女杂役,心想,趋利附势,任何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任何人。
周青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你说的王少将军,我不认识。”
她说的是实话,但方笙全脸色不太好:“姑娘这是要自找麻烦了?”
“找?不用找。已经找到了。”周青崖穿过人群,走到宁既明身前停下脚步。
冷风寒雨之中,她转过身,扬起灿烂无比的笑容,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他就是我的麻烦。”
宁既明却笑不出来。周青,这次你是真的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