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灏这一觉,睡得特别好。
那种好,不是平时在酒店里被训练赛压得脑子嗡嗡响、闭上眼只睡两个小时就会突然惊醒的“浅眠”,也不是通宵复盘后硬生生昏过去的“断片”,而是——身体终于相信自己安全了,可以把所有绷紧的地方,一点点松开。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遮得严实,屋里只留了极淡的灰。空气里有点暖,带着轻微的香薰味,不是酒店那种统一标准的洗衣粉味,而是沈瓷身上常用的那种——木质、干净、像一口深呼吸能把烦躁压下去。
韩灏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下。
空的。
被子里还有余温,床单上还残着她洗发水的味道,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怔了两秒,心里却没有失落,反倒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沈瓷起得早,是常态。她不会突然消失,她只是在做她自己的事。
这种“不会突然消失”的确定感,太久没有了。
韩灏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后颈。肩颈那根老筋竟然罕见地不疼,像昨晚有人悄悄替他把那根卡住的骨节拧正了。
他随手捞过手机看时间——八点出头。
对于备赛期的他来说,这简直是奢侈得过分的睡眠。
韩灏洗漱的时候还在想:
是不是因为昨晚没做梦。
他很少不做梦。世界赛期间尤其。梦里要么是高地爆炸,要么是队友的语音炸在耳边,要么是去年四强那一波失误——他明明知道应该怎么打,却偏偏在梦里一次次“来不及”。
可昨晚,什么都没有。
只有很沉的黑,和她身边的温度。
他下楼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客厅只开了一盏岛台的小灯,暖黄的光晕落在沈瓷身上。
她坐在高脚椅上,穿着宽松的浅灰卫衣,长发随意扎着,露出白皙的后颈。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公式像雨一样落在她眼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节奏稳定得像她本人——冷静、精准、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韩灏站在楼梯口看了半分钟,忽然就有点恍惚。
像他在看一段很早以前的画面:
她十七岁第一次出现在AES俱乐部,抱着电脑站在门口,安静得像跟那群吵闹的少年不属于一个世界。可就是那一眼,他心里“咚”一下,像被什么砸中了。
现在,她十八岁,还是这样。
沉得住气,扛得住事。
也把人心扛得发疼。
他走过去,靠在岛台边,低头扫了一眼她的屏幕,装作随意:“看来,哈佛的学生是真的很忙啊。”
沈瓷的指尖停了一瞬,像从深水里浮起来。她抬头看他,眼底还有刚专注完的那点冷意,几秒后才慢慢软下来。
“醒了?”她问,“睡得好吗?”
韩灏哼了一声,像怕承认得太认真会显得矫情:“还行。”
沈瓷弯了弯唇,没拆穿他。她看见他眼下那层很浅的青,像是这段时间终于被睡眠压下去了一点。
“你下午要回酒店集合?”她问。
“嗯。”韩灏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手指是暖的,“两点。”
沈瓷点头。
她没问他训练怎么样,也没问他压力大不大。
她像是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韩灏忽然想逗她:“你今天不是有课?”
沈瓷平静地说:“有。”
韩灏挑眉:“那你这会儿坐这儿写作业……然后再去上课?”
沈瓷合上电脑,语气像宣布一个学术结论:“我今天翘课。”
韩灏笑出声:“你这语气怎么跟我以前翘训练一样理直气壮?”
沈瓷瞥他一眼:“我作业交了。”
“那你可真是——”
“所以,”她站起身,把电脑推到一边,“走吧,我带你去吃brunch。”
韩灏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忽然又轻轻绷了一下。
她明明忙得要命,却还是翘课陪他。
她嘴上不说,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告诉他:
我在。
那家brunch店在哈佛广场附近。
门口排了队,里面很吵,都是年轻人说笑的声音,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咖啡机喷气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韩灏进门时还有点不适应。
他已经很久没在这种“普通人”的场景里待过了。
比赛、训练、基地、酒店、机场……他的世界被固定的路线和固定的噪音包裹得严严实实。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人盯着他的手速,没有人关心他今天打野路线怎么走,甚至连“Lucas”这个名字都不重要。
他坐下时,沈瓷已经熟练地点好了单。
“你不问我想吃什么?”韩灏故意挑刺。
沈瓷看着他,淡淡道:“你挑食吗?”
韩灏想了想,哼笑:“不挑。”
沈瓷点头:“那就行。”
很快,pancake端上来,枫糖浆沿着边缘慢慢流下来,甜味像一条细线,轻轻勾着人的舌尖。旁边还有牛油果吐司、半熟蛋、培根、薯饼。
韩灏咬了一口,眼神亮了一下:“好吃。”
沈瓷看着他吃得认真,像是放心了点,自己才开始慢慢吃。
韩灏忽然问:“你们以前常来?”
“嗯。”沈瓷说,“Alan每次点最大杯奶昔,Grace负责拍照发朋友圈,最后都要我帮他们写作业。”
韩灏笑:“你真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沈瓷抿了抿唇:“是他们的冤种。”
她嘴上嫌弃,但眼底是柔的。
韩灏看着她,忽然就想:
如果他能早点来波士顿,早点进入她的世界,会不会她也不会那么累。
可这种想法只在脑子里一闪,他就立刻压下去了。
他没资格。
他甚至不敢把“以后”说得太大声。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要看决赛。
看他能不能拿到世界冠军。
看他能不能把“退役”和“陪她”变成现实,而不是一句自我安慰的空话。
吃到一半,沈瓷的动作慢了。
她叉子停在盘子上,指尖无意识捏着餐具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韩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电视里正好在重播去年世界赛的集锦。镜头一闪,恰好是AES去年四强被翻盘的那一幕。
韩灏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伸手把她的手指扣住,轻轻揉了一下。
沈瓷回神,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低头喝了口水,语气平平:“该走了,不然你会迟到。”
韩灏“嗯”了一声。
她没有问“你在想什么”。
他们都太聪明,也都太克制。
聪明到知道哪句话会把伤口撕开,克制到宁愿不说。
车子驶进AES酒店地下车库的时候,沈瓷把车停得很稳。
韩灏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风声。
沈瓷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像在等他先开口。
韩灏看了她两秒,忽然说:“我会赢。”
沈瓷转头看他。
他眼神很稳,像把所有的不安都压进骨头里,然后把唯一能露出来的那部分,留给她。
沈瓷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追问,像非要听到她把话说出来。
沈瓷看着他,眼底的光很亮:“我知道你不会让自己输在这里。”
韩灏盯着她,忽然俯身过去,吻住她。
这个吻很重,很稳,不急不躁,像一枚钉子把某种承诺钉进她心里。
分开时,他额头抵着她额头,声音低得有点哑:“等我。”
沈瓷轻声:“好。”
他下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谢、依赖、甚至一点点可怜的脆弱。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关上车门,朝电梯走去。
沈瓷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指尖才慢慢松开方向盘。
她其实很想说:
你不用死扛。你可以跟我说。
可她又怕。
怕自己一开口,他就真的把那层硬壳裂开;怕他一裂开,就会影响状态;怕她成了他的软肋,成了他的负担。
所以她只会用行动陪他。
半决赛当天,VIP包厢里,Alan已经紧张到啃指甲。
Grace抱着相机,镜头对着赛场大屏,表情严肃得像在拍纪录片。
程思意坐在沈瓷旁边,扭头看她:“你怎么一直在捏手?”
沈瓷低头,才发现自己指尖把手背都掐红了。
她松开,装作镇定:“有点控制不住。”
“紧张?”程思意挑眉。
沈瓷“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像是自我安慰的结论:“数据面来说,AES是没有问题的。”
程思意笑:“你这是在安慰谁?”
沈瓷没说话。
比赛开始。
对手是欧洲队,打法偏稳,运营扎实,擅长拖后期。开局第一局双方都很谨慎,前十分钟几乎没有人头,像在比谁更能忍。
第十三分钟,对面打野尝试越塔。
沈瓷几乎是同时屏住呼吸。
下一秒,韩灏反蹲到位,极限卡视野切入,直接把对面打野逼出闪现,还反手拿下第一条小龙。
Alan一拍桌子:“漂亮!”
沈瓷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没喊,但她知道——那一波是韩灏的节奏。
他稳住了。
之后就像开了闸。
AES在中期团战的执行力几乎碾压,对面一次失误被抓,雪球滚起来就停不下来。
第一局拿下。
第二局更干净。
BP拿到优势组合,三线推进像行军,对面根本找不到破局点。韩灏的节奏一环扣一环,野区压制干净得像写好的剧本。
第三局,对面明显心态崩了,冒险强行开团。
结果被AES反打,团灭。
水晶爆炸那一刻,整个包厢的空气像被瞬间抽掉——紧绷太久的人终于能呼吸了。
Alan直接站起来:“我靠!3:0!3:0啊!”
Grace举着相机边笑边抖:“别晃!我拍呢!”
程思意拍了拍沈瓷的肩:“放一百二十个心。”
沈瓷没说话,她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把压在心口那块石头放下了一点点。
她起身去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