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东京的夜晚正是华灯初上。沈瓷刚陪着父亲小酌了两杯清酒,酒精让她平日里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也壮大了她的胆子。看到韩灏这条时隔许久的主动信息,她心头一跳,一股混合着思念、委屈和酒精催生出的勇气直冲头顶。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纤细的手指直接按下了那个绿色的视频通话邀请键。
手机屏幕亮起,韩灏几乎是秒接。
屏幕上出现了沈瓷的脸。背景是东京酒店房间柔和的灯光,她的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带着水光,一看就不太清醒。
韩灏的心猛地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沈瓷瓷,你喝酒啦?”
屏幕那头的沈瓷似乎反应慢了半拍,她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看向屏幕,然后憨憨地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嗯……晚饭的时候,陪老沈喝了一点点清酒……”
酒精显然打开了她的话匣子,那个在韩灏面前才会出现的小话唠模式,隔着屏幕和时差,再次上线。她完全不顾韩灏的反应,自顾自地说开了,语气从最初的迷糊,渐渐带上了哽咽:
“韩灏,你瘦了……”她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心疼。
“韩灏,你背后的圣诞树好好看……”她注意到了他身后那棵精心装饰的树,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韩灏,我好想你……”这句话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韩灏,我们不是说好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吗……”她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破碎的梦,哭得肩膀微微颤抖。
“韩灏,你比我在伦敦看到的你又瘦了……”她甚至还记得伦敦那个遥远的、隔着一排座位和无数人群的背影。
“韩灏,我们不是说好圣诞节要一起过,还要去看星星的吗……”
她一句接一句,像是要把分手以来所有憋在心里的话,所有委屈和思念,借着酒劲一次性倾倒出来。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听不到,或者说无法处理韩灏在电话那头试图回应的话语。他的安慰,他的解释,他的那句同样哽咽的“我也想你”,都淹没在她越来越低的啜泣声中。
最终,酒精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她支撑不住,握着手机,歪在酒店的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视频通话却并未中断,韩灏透过屏幕,看着她带着泪痕的睡颜,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场崩溃的倾诉只是一场梦。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机电量告急的提示音响起,才不得不挂断了通话。
第二天中午,沈瓷在宿醉的头痛和眼皮的沉重感中醒来。大脑一片混沌,关于昨晚的记忆支离破碎,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给韩灏打了视频,说了很多很多话,然后……就哭了?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是因为对韩灏敞开了心扉——在内心深处,她从未真正对他关闭过心门——而是懊恼自己竟然忘记了韩灏后来跟她说了什么!她迫切地想知道他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字。
她慌忙找到手机,发现已经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充上电,开机,第一时间点开微信,看到那个长达三个多小时的视频通话记录,以及下面空空如也的、没有后续文字的聊天框时,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她。他为什么不再发条信息来?哪怕问一句“醒了吗”也好。
韩灏这边,同样心绪难平。他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全是沈瓷哭着说想他的样子。他心疼,后悔,又充满了无力感。他猜测,以沈瓷的性格,清醒后一定会懊恼自己昨晚的失态,他不敢主动联系,怕给她压力,怕她再次躲回壳里。
午饭时,林婉仪看着女儿明显哭肿的眼睛和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心疼地问:“瓷瓷,接下来怎么打算?是跟爸爸妈妈回上海,还是想去别的地方散散心?”
沈瓷戳着盘子里的食物,心不在焉。整个上午都没有等到韩灏的信息,让她心里空落落的,一种赌气般的情绪涌了上来。她说:“我不回上海了。我去香港找Mia表姐吧,去和乐乐、然然玩。” 她想逃离所有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环境。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沈瓷的朋友圈开始高产得不像话。九宫格频繁更新:有在Mia表姐家那棵奢华的大圣诞树前的自拍;有左拥右抱着五岁龙凤胎乐乐和然然的温馨照片;有小表姐Cerelia那个两岁混血儿子Kaka嘟着嘴的萌照;有和气质出众的小表姐Cerelia一起逛街,被路人抓拍到的、堪比时尚大片的“神图”;甚至有和Cerelia、她的球星丈夫Viktor以及表哥Mason一起下场打高尔夫的运动风照片;还有和Mia一起去看了场火爆的韩国男团演唱会,现场灯光绚烂,气氛热烈。
Alan在她朋友圈底下留言:「沈瓷瓷,你这抛下我们的生活也太精彩了吧!(羡慕嫉妒恨)」
韩灏一条条地翻看着,看着她似乎沉浸在丰富多彩的社交和家庭生活中,脸上的笑容明媚,仿佛没有任何阴霾。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复杂:“果然……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 是释然,还是更深的失落,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程思意的信息也发了过来,一针见血:「这种刻意的高产朋友圈,可掩盖不了你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失落感,瓷瓷。」
而在香港,细心的小表姐Cerelia也看出了端倪。她搂着沈瓷,直接问道:“沈瓷瓷,你不对劲。告诉姐姐,是不是失恋了?”
在亲近的表姐面前,沈瓷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将她和韩灏从相识、相爱到无奈分手,以及那个醉酒视频的全过程,细细地说了一遍。
Mia在一旁听着,挑了挑眉,下了结论:“果然,我们裴家的女儿,骨子里都带点恋爱脑。”
Cerelia笑着纠正:“小姨可不是哦,小姨姓林。当年可是小姨夫(沈建国)追着小姨跑的。” (林婉仪和裴晚是亲姐妹,一个跟母亲姓林,一个跟父亲姓裴)。
沈瓷抓住话柄,看向Mia:“所以,Mia你也承认自己是恋爱脑了?”
Cerelia快人快语:“但她孩子都生了,就是不想跟贺蓝天在一起呀,酷得很!”
沈瓷叹了口气,神情黯然:“这样子也挺酷的,比我好。我连发个信息给他都不敢。”
Cerelia搂住她的肩膀,试图用幽默驱散她的低落:“要我说,你们哈佛是不是不利桃花啊?你看看我们的大哥,港岛知名单身汉Mason Huo,不就是你们校友?可见一斑!”
沈瓷终于被表姐逗得露出了些许笑意。
Cerelia看着她的笑容,认真地说:“沈瓷瓷,告诉你,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怂。喜欢一个人,不敢说,不敢争,自己躲在角落里难受。” 她看出了沈瓷心底那份想要靠近又不敢的挣扎。
第二天,Cerelia以自己要回上海开个紧急会议,需要人陪为由,半哄半骗地把沈瓷带上了她的私人飞机。
“就当陪陪我嘛,开完会我们就回来,或者你想在上海玩几天也行。”Cerelia如是说。
沈瓷信以为真,或者说,她内心深处也隐隐期待着某种可能性,便跟着表姐踏上了返回上海的旅程。
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Cerelia的司机早已等候多时。然而,一出机场,Cerelia接了个电话,便一脸“焦急”地对沈瓷说:“瓷瓷,公司那边催得急,我得马上过去。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家休息,晚点联系你!” 说完,不等沈瓷反应,就把她和行李塞进了车里,自己则上了另一辆前来接她的车,绝尘而去。
沈瓷独自坐在驶向市区的车里,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表姐“套路”了。她看着手机里那个安静置顶的对话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起来。上海,她回来了。而他,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