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瞳孔是横着的，这种居中着缀在浑浊的黄白色眼球里、永远都和地面平行的黑色眼瞳，让人无法察觉它的眼神究竟在看向何处，当然，它也可能正看着一切。

叶诚诉没什么机会见到活着的、完整的羊，对羊的了解也仅限于，如果羊毛不是蓬松得像棉花，且不会爬山、也不会跟豹子赛跑，那其余的就统称为山羊。

这里的动物没有任何外形上的改变，但比起原来的世界，这只羊的动物性更强……不礼貌地说，这只羊不像是那种为了宰杀而蓄养的牲畜，除了生，就是吃睡交/配，然后就是死。

它更像一个值得人用正眼看待的生物，是居于天地之间，另一个有魂灵的生命。

这种细微的差别，让叶诚诉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紧贴着叶森站定。

这是一种生物性的直觉，作为一名在城市中长大的人类，叶诚诉几乎没有这种直面其他中大型生物的经历，最多就是被别人家的大胖狗吼两嗓子，所以对于来自羊的打量，他居然会感到畏惧。

“真的是你们，好巧。”

它的毛没有被人修剪打理过，背毛白，腹毛发黄，羊毛长短不一，羊角锋利坚硬，看上去像粗犷不羁的音乐节发型，这种扑面而来的原生态，再加上它用扁扁声线说出的人话，又结结实实地把小叶给吓了一大跳。

小叶被吓到的模样天然去雕饰、丝毫不做作。

所以他敢拍着胸脯摸着良心说，这只羊突然陷入迷恋的神色，绝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神明在下，你的眼皮是单层的，简单干净，突然睁大的时候很圆亮，像熟透的葡萄，黑发很软，像雨后新生的草，皮肤很薄，很清脆，你真好看。”

叶诚诉扯着嘴角笑了笑，低下头，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什么在下？

这羊居然会用这种古风小生一般的谦辞？还是自己听错了？毕竟以羊的声线，说人话也是咩咩的。

而且……头发像草，这还真是很“羊”的比喻了，叶森就只会打“叶诚诉睡过的床像被十只猫抓过的猫抓板一样凌乱又破碎”，这种十足夸张且不贴切的比方。

至于其他的夸赞，比如皮肤很薄很清脆这种……像在描述草的口感似的，听上去好奇怪。

以前好像听说过，羊为了在吃草时，也能紧盯着匍匐于地面、接近自己的天敌，横瞳会平行地面，以尽可能接收地面上的信息，所以一米七五的南方人叶诚诉对于羊来说，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只羊说完后，抬起脸，用涣散于两侧的瞳孔盯着小叶，像盯着青草和露珠，它的鼻尖冲着前方，在阴云笼罩的天光之下，这羊站在雨幕中，对小叶的外貌进行痴迷的评价。

这种既视感，特别像用盛宴和美梦把小孩拐进诡异迷宫的羊角潘神。

叶诚诉被自己的联想吓到，人类根据动物设计的恐怖形象果然只能精准恐吓人类自己，他动了动脚尖，戳了下叶森的软肚皮。

于是这位猫猫饲主才懒懒开口，声线颤抖，似乎在忍笑，而现在终于看够了热闹，大发慈悲解围：“您好，昨天急着带我的人类回家，没来得及跟您寒暄，我是新入住爱护人类公社的业主，我叫叶森，他叫叶诚诉，跟着我姓。”

……啧！

他当时给叶森起这个名，其实是因为“叶森”跟“Yes，sir”正好谐音，倒也没有存心要占叶森的便宜。

但现在反倒方便叶森倒反天罡地鬼扯了。

以及，爱护人类公社？这个布袋子果然是这个怪世界的东西。

这什么小区名！人类世界也没有哪个小区叫爱猫庄园、养犬名邸吧！

一般越没有什么、越强调什么。

对这个世界不知深浅，叶诚诉也不打算贸然插话，生怕说了什么“超出医疗板块”之外的内容，只得惴惴不安地旁听二位动物“饲主”交谈。

即便不得不和另一位动物礼貌寒暄，这只羊的眼神也依然流连在叶诚诉的身上。

今天雨大，小叶的黑发湿透了，贴在侧额角上，近视养成的眯眼习惯，让叶诚诉总不自觉地顶起苹果肌，把眼睛挤成两个“3”。

“……好可爱，但是你淋雨了，好可惜……神明在下，叶先生，你不担心你的人吗？为什么要带他出来？就算是要办理业务，也可以过几天再来，我们办事处在处理人类业务时，会考虑到雨天不宜出行而推迟办理时间的。”

说到业务内容的时候，这只人话说得非常生疏艰涩的羊，居然利索完整地说出了规定全文。

叶诚诉看见他家猫动了动耳朵尖，这是叶森在思考什么坏点子时的表现。

黑色纤长的猞猁毛不会被洇湿，耳廓一动，雨水像露珠一样被弹走，这才真的像雨后新生的草，乱糟糟软乎乎，适合被狠挼一把脑袋。

叶森语气中的恍然大悟实在很做作：“……你们办事处？哦！神明在下，原来您是尊贵的表皮层管理处办事员。”

“是的，不过我现在正打算回去，如果你需要办理多名人类领养申请业务的话，今天恐怕办不了，我的人类今天果然开始变热了，我很担心。”

叶森说人话字正腔圆，没有喵喵的听感，叶诚诉这下才算听清楚到底是什么“在下”。

神明……在下？

神明？

叶诚诉按捺着震惊和代入后的爽感，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叶森的猫背，莫名觉得棕虎斑纹像极了黄袍加身，黄棕黑的三色背毛越看越像五爪金线云龙纹……

神明不在上，神明也不在下，神明在眼前啊！但神明假装是过路猫，和凡羊交谈。

这是什么扮猪吃虎、微服私访的爽文情节？创世神猫猫带着他的医圣主人在人宠世界里基建救世，任脚下的众神为我铺成一条……停停，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快住口啊张杰！

创世神还在伪装，高深轻笑，“原来如此，我不是来办理这项业务的，但是，关于您的人类变热的情况……正巧，我们能帮上忙。”

…

被这只羊带进室内后，前台处的接待动物提着几张软木垫走了过来。

叶诚诉生平第一次被袋鼠爱抚了。

两张吸水力极强的软木毯铺在了地上，叶森很自然地在软木垫上甩了甩毛，打了个滚。叶诚诉本想有样学样，可那位袋鼠却将手里的软木毯轻柔地搭在了他肩上，它没有多话，黑亮的大眼却惋惜地眨了眨。

……拜托！只是淋雨，不会死的！

软木毯不适合擦身，叶诚诉踩了踩，把鞋底的水吸干，随后，他从叶森带着的包里掏出干爽衣服，里面还掉出来一条干毛巾，小叶立刻蛋花眼感动看向叶森，叶森挑了挑眉，回以得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