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丘岛得知了西项导演的经历,千诗至今难忘,如今再听一代大师孟兴君替西项导演感到惋惜,才更觉围棋手们的不易。
千诗想到了柏青岩的手,那是一双无比珍贵的手,任何想算计柏青岩、害他受伤的人都极为可恨。
想着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出柏青岩的妈妈关颖的脸。
所以,关颖也是可恨的吗?
“关于西项放弃围棋的原因,其实外界都猜错了。他二十二岁时,父母离开了他,葬礼之后我想劝他回来下棋,他想了两天,然后拒绝了我。”
孟兴君放下折扇,用纸巾擦去脸上和眼角的泪,表情变得释然。
这和千诗想的不太一样。
她不禁问道,“西项先生获得了下围棋的自由,怎么会拒绝?”
孟兴君慢慢地说,“我当时也很好奇,向他追问原因,他说……六岁学围棋,是父母送去的,到十八岁,父母以高考为由禁止他再下棋,可是十八岁的孩子最叛逆,越不让碰,他越想碰,为了下围棋,他每天和父母斗智斗勇,就算被父母打到双手骨折,也没想过放弃……直到他父母乘坐的飞机失事,再没有人可以管束他,他获得自由,却忽然心空!就像一根绳子拉在父母和他之间,父母先松了绳子,他摔到地上,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围棋。”
千诗不知说什么好。
柏青岩似乎明白其中的滋味,淡淡说道,“被父母管束的对抗感,是他真正喜欢的。”
千诗和孟兴君一同看向他。
他状似随意地一笑,捡起面前桌上的筷子,递给千诗。
“快尝尝师父的手艺!”
千诗把话咽了回去。
孟老师做饭和教围棋是同一个套路,很讲究对症下药。
大概事先打探了千诗的口味,桌上的菜式全是千诗喜欢的。
饭饱,千诗让孟老师去客厅看电视,拉着柏青岩在厨房整理锅碗,再出来时,孟老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柏青岩进卧室拿毯子给孟老师盖,轻轻地说一声“晚安”,孟老师翻了个身,对他挥挥手,没有说话。
轻手轻脚地,柏青岩和千诗一起从木栅栏出去。
已是夜深,胡同里没什么人也没什么灯光。
两人的脚步绕出胡同转角,走上宽阔的主路。
街上的人和车热闹着,商铺也都在开门营业。
听见路边酒吧的男歌手在唱《玫瑰》。
“玫瑰你在哪里 你说你爱过的人都已经离去
不要欺骗自己 你只是隐藏得比较深而已
玫瑰你在哪里 你总是喜欢抓不住的东西
请你不要哭泣 我们都只剩一堆用青春编织成的回忆……”
舞台上,唱歌的男人抱着银色吉他,留齐肩的狼尾,身上散发的年轻气息,与他沧桑的烟嗓格格不入。
艳迷而昏暗的灯光吸引千诗走到了吧台。
柏青岩被她摁在高脚椅,然后她环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扭头对调酒师说道。
“我们今晚不能醉,来两杯温水吧!”
调酒师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惊讶得瞪大眼睛,“你们是柏……”
“两杯温水。”
柏青岩掏出两张钞票,拍在柜台上,不带表情地说,“谢谢。”
“……哦,好的。”
麻烦的人走了。
舞台上的歌唱完了,听众们稀稀落落地鼓起掌。
柏青岩拨开千诗额前的碎发,小声问她,“想上去唱吗?”
“不了,”千诗枕在他肩上,指尖在他脸上随意地抚触。
从眉毛,到眼尾,鼻尖,嘴唇,再到下巴,喉结。
“柏青岩,”她没喝酒,嗓音却已经醉了。
她喊着他的名字,不眨动的眼睛渐渐蒙上一点雾气。
“你会一直喜欢围棋,不因别人改变、动摇,对吗?”
“是。七岁第一次认识围棋就很喜欢它。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感觉,我拿起围棋,一颗白一颗黑,在对弈中慢慢填满棋盘,会忘掉孤独,心里只有温暖。”
“这样吗?我有点羡慕你。”
“可你和我是一样的啊!”
“不一样……说心里话,我其实没那么喜欢唱歌……不过我一直很喜欢另一样东西,而且,不因别人改变、动摇。”
柏青岩又看到了千诗的眼泪。
他不太明白,她连说起喜欢的东西时都眼中带泪,她喜欢的东西让她如此难过,为什么还一直很喜欢那个东西。
“是我,对不对?”
“什么是你?”
“你喜欢的,不因别人改变、动摇的。”
千诗抬起脸。
酒吧的灯光是浅青色的,折射在她欲坠的泪上,变成了千万只青蓝蝴蝶。
柏青岩抽了纸巾,一把捕捉那些蝴蝶,低头轻轻吻她闭起来的眼睛。
咸里有一点甜。
台上的男歌手居然又唱了一遍《玫瑰》。
——你总是喜欢抓不住的东西。
千诗回吻他,小声告诉他,“柏青岩,我总是抓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