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来时说好的?抓一个秽就走,不久留。”吴夺手里拢着一把枯枝,一边绕一边说。
“嗯。”刚答应完这人,一抬头发现元小年已经准备进屋了。
“不想活了?赶着去送死?”楚昙几步上前,一把薅住元小年的衣领,垂眼问。
元小年愣了愣,说:“这个客栈里没有秽。”
“什么意思?”
于是等吴夺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人冷冷站在门口,望着屋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边关伞边问:“怎么了?”
伞关到一半就成了真伞,纸面顺势收合,一声半闷不脆的响声传来。
楚昙:“秽不在这。”
吴夺没觉得意外,目光扫一眼缚住客栈的锁链,问:“业障最密处?”
“你怎么知道?”楚昙问。
“常……”
后面那个“识”咽进喉咙,因为他猜某个很要面子的人听了很可能挂不住面子。于是很自然地改了口:“常听滕无回这么教。”
楚昙:“什么意思?他经常教你?”
抓伞的手指收紧,吴夺这回明白什么叫编谎很简单,圆谎很麻烦了。
他想了想,说:“差不多。”
“你们什么关系?”楚昙又问。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着人的眼睛继续扯:“半个爱徒?”
“……”
生怕这人继续问下去,于是想办法把锅甩给晦气名字。
“我是这么认为的,具体的,你可能得找那个晦气名字问去。”甩完心说晦气名字就在你眼前,你问吧。
掀眼看到那人一声不响地望着自己,喉结极轻地上下滑动着,却没说话。
片刻才张嘴了:“业障密处怎么去?”元小年只说了在业障最密处,却没说要怎么去。
“找一下哪里最密,”吴夺说,“然后盯着,走进去就行。”
他突然有点头疼,原本没想起来这茬,想着找到伞,进屋看到有秽,随便抓一个就行。
但如果在业障最密处……
就不一定能抓到了。
到地方后,吴夺抬手挑开伞,示意楚昙往伞里丢一张金箔。
纸伞收合,却不见秽。
“伞借我用用?”楚昙问。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旧盯着浊相里的业障,之前没细看,也是这会儿才发现业障紧绕又密,从一扇漆黑窗户里探出。
吴夺:“要伞干什么?”
“进去。”楚昙说。
“别了吧,里面的东西挺凶的。”吴夺劝道。
楚昙说:“没打算让你跟着,你留在外面就行。”
他声音不高,所以只能半读半听。读完,目光忘了收,依旧落在那处。
直到察觉这人不高兴了,这才错开眼说:“我今天查了黄历,也挺凶的。”
“那正好让我进去逢凶化吉。”
顿了一下,不无讥讽地抬眼朝客栈看去,又说:“大不了秽一起弄死我,我咽气下一秒就回来,新账旧账一起算。”
这回听得很清晰,也因为太清晰,反而让他走神了。
他一直知道底下有个规矩——
过门封势。
也知道那个规矩背后的缘由。
他只是突然在想,那楚昙知道么?为什么要过门?为什么要封势?
他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过门封势是为了那个晦气存在方便下口吃,他就不会天真地觉得……
自己还能回来。
吴夺抬起眼,望着早不见人影的雾天浊相,不露声色地咽了下喉咙。
然后心说恶鬼还是不如修出来的管用,吃完一身煞味不说,还不好吃。
-
也是进来才发现,黄纸带少了。
这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不是肉眼所见的黑,而是由诸多恶业罪行,交织出来的黑。
打火机也烫不出一个亮来,只能用黄纸点。
按理说,他应该知道这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对,但当时就是忘了,只是在想,他不能带着那人一起进来。
如果没过门的话,带十个吴夺也可以,但他过了门,没把握一定能护得住他。
就像现在……
他进来半天了,连路在哪儿都没摸清。
手指数了数黄纸,只剩三张了。楚昙木着脸,瞎着眼开始乱走,心想怎么没有秽出来迎接?不是想吃他么?
可能真有不怕死的想来尝一口,也不知过去多久,楚昙竟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发出这阵声音的主人不紧不慢,却始终准确地跟在他身后。
这人能看到。
手里捏出两张黄纸,裹起枯枝缠出手和脚的形状,随手扔在了树后。
黄纸触地的瞬间,纸就像活了。
又一个“楚昙”走出树后,引着那人跟上去。
脚步声朝前行去。
依旧轻重缓急都在一个调子上,仿佛不着急办正事,只为了唬弄人。
片刻,脚步声骤然停住。
那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没再跟着前面的“楚昙”,而是缓缓转过脸。
极黑的眼珠虚颤一下,戾风缠着一根风筝线迎面扫来,他听到一声低笑:“废物成这样?”
楚昙一只手抓着线,另一只手摸出仅剩的一张黄纸,手不够用,只能把黄纸衔在口中,用腾出来的手去按打火机。嗓音也含糊不清的:“别动,你解脱了我还得去抓别的。”
打火机“嚓”一声。
手指把打火机挪到别处夹着,拇指捏着黄纸往前照去——
火光扑簌簌地熄,正对上那人含着笑的眼睛。
他垂眸望来,终于开了口:“楚昙,你要杀了我吗?”
“……”
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四周重新黑下来,楚昙睁着眼,却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布料摩挲的微响,以及一点湿润的呼吸声。
极短的瞬间里,楚昙在想,吴夺以前从不叫他的名字,只是偶尔笑着叫一声小楚。
次数很少。
突然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的唇间念出,声音低又轻,带着一点微妙又说不清的温和纵容。
楚昙依旧睁着眼当瞎子,问:“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伞。”他说。
楚昙:“……”什么玩意儿?以为这是田间地头?家里人送饭似的,送完就想走?
懒得喷。但还是没忍住,问:“你死这儿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