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他有疑虑,楚昙也想不明白。
那个元照雪,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元家兄妹,一个在他要进门时,借挂碍相拦他;一个在他进来时,用一箱不知从谁身上剜下来的枯骨赶他。
他忽而想起来,不止元家兄妹,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师欺的人同他说——
“再也别……回到这里来。”
燃犀角香治眼睛那回,楚昙在众生相里看到他了。
那个人静静立在门前,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鬓边却花白成霜,眼睛半睁半闭,半慈半凶,像是……修得大成。
抓着外套的手松开,他低下头,看着外套坠在床上。
片刻,自己也坐下了。
他忽然不确定该不该继续找下去。
溢出的蛛丝覆满苍白下颌,楚昙没有擦,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坐着。许久,他掀了掀眼,问:“你那个纸房相,能弄成元照雪家的样子么?”
“……纸不太够,糊不了太细致。”
“能有个样子就行。”
“你想干什么?”
“他不是希望我尽快走么?”楚昙动了动唇,“客栈没法住了,其他地方不干净,我看他家挺干净的,住他家去,顺便……盯着他。”
吴夺恍然,这人想在元家外面覆一个虚相,两人住在那个假相里……
同一屋檐,两处空间。
“但要说好,我手头纸不够,只能弄一个空的空间出来,东西都是和他共用的,用完要及时复位,留下的痕迹也要擦干净,否则……”
声音低,笑也轻:“你会被他捉住的。”
……毫不遮掩地唬弄。
“想吓唬谁?”手指扯过外套,开门出去了。
吓唬人的那个跟上来,嫌走路太慢,于是挑开伞纸,手指抓着桐木伞柄,朝人勾去。
手腕往回一收,人就不见了。
没等楚昙反应过来,伞就已经把两人送到地方了。
他抬脚下伞,走两步又停下来,目光四处扫着,总觉得这里有一股熟悉的恶鬼味。
诡异的是,他竟然觉得……
很亲切。
愣神间,吴夺已经把房子糊出来了。糊完,弯腰放在门口,刹那间,纸门逐渐起高,然后严丝合缝地贴住那扇朱红高门。
薄纸覆住高门,又往远处延伸,直到完全笼住家宅。
“可以进了。”
进来的门不一样,所处空间不一样。两人几乎同时抬脚,毫不心虚地登堂入室。
堂前亮着,元照雪坐在太师椅上,身后墙上高悬着一幅元照青的肖像画。
桌上一盏冷茶、一支细木簪。
鸦睫低垂,元照雪慢慢喝完那盏冷茶,然后有些费劲地撑桌站起。
临走前,又把那根细木簪抄进袖子带走了。
目光跟着元照雪挪了挪,又若有所思地收回来。吴夺看着个子不比他矮多少,身形却小他一圈的楚昙,问:“怎么不走了?”
楚昙抬脚想走,却见暗处斜来一道影子——
元照青拎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袍子又回来了。
“半夜了,”吴夺疲惫地揉了下太阳穴,“这个人怎么不睡觉?”
微晃的斜影忽然停住。
两人几乎同时刹住。
楚昙盯着那件大红绸子,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正好面朝着吴夺。
那人也是一愣:“……你干什么?”
“他发现——”
斜影动动手指,大红绸子倏然掀出去,不偏不倚,兜头笼住两个人。
楚昙:“……”
被大红绸子蒙着,堂前有亮,暗里有光,不算清晰,却也清晰地瞧见身前这个人,他皱着眉,看样子不大高兴。吴夺低了低眼,声音闷轻:“噢,一起被捉了。”
这个人没有应他,眼皮来回打架似的,极力撑着不让闭眼。
没撑几个来回,就裹着袍子往后倒。
大红绸子被那股力道坠着向后,绸袍极快地掠过那个血痂,又极轻地沿着鼻梁划过。
一点微妙又扯不清的心思于是和那袭红袍一起,一瞬跌在楚昙身上。
他浑然不觉。
吴夺回过神,有些头疼地把虚相收了,然后更头疼地看着那个也不知睡没睡着的人。
片刻,挪开眼问:“什么时候察觉的?”
“你进家门。”
元照雪走过来,用袍子裹一裹楚昙,伸手想抱似的。
“不早说。”
眼眉低着,忽然想拦一拦元照雪,手抬起来又作罢……他上回吃了挺多恶鬼,身上都是煞,抱他一会儿,他又要难受了。
“有那个必要?”元照雪拢着人抱在怀里,有些吃力地朝屋里走去。
屋门掩上,他煞白着脸走出来:“我猜到你们会回来,就算他被我暂时骗走了,你也会回来。因为你想知道照青这里发生过什么,又为什么……挡了你的路。”
“嗯。”
元照雪指了下前面:“进书房说。”
声音行远,卧室虚掩着,床上的人合眼闭唇。
……像是睡着了。
元照雪的袍子不知下了什么药,一闻就困。
极困。一边困,一边又醒着。耳朵醒着,身体不醒也没用……楚昙生怕自己一觉睡凉黄花菜,也没管身体会不会更难受,硬是把自己折腾醒了。
“咳……”
他坐起来,没忍住连咳好几声,咳完脸色更冷了。缓了缓,这才满脸不爽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