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只好收回心思,朝着正西直走到底。
针尖大小光点渐渐变大,直至变为一扇圆窗。格心处雕有云纹,点点白光从中透出。
段瓴推开窗户,立即对上一张圆脸。
蒜头鼻厚嘴唇,双眼半眯,是被脸上肉挤成此状的。甘石弯腰站在窗前,一步不退端详着她。
绊心崖那夜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二次相见。他面色红润,嘴角依旧带着宽厚笑意,而在此刻段瓴眼中,这笑似乎藏了层深意,并非惜才也非遗憾,而是种窥探。
段瓴拱手一拜:“弟子段瓴,见过甘石长老。”
“不到一年已至元明巅峰,”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进境可谓神速,不愧为太易亲传。”
他果然知晓!
闻言段瓴心头猛跳,面上却不露声色:“长老这话,弟子不明白。我为何与叛徒扯上了干系?”
甘石放声大笑:“你这丫头瞒得了丹元子,还想瞒我?他气急攻心便一叶障目看不明白,我身为师弟,岂能对师兄那滴精血熟视无睹?”
说着,他踱出几步。前路无阻,段瓴趁机翻过窗户,眼前种种犹如水彩笔墨瞬间铺开。
此间本是空无一物,此后群峦拔地而起,川流应运而生,于是草木百卉随后遍布其上,随她视线流转,有奇珍异兽从林中窜出。只见形貌似鹿,却长了六蹄四角,一双红瞳看来,似在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甘石兀自低语,久不闻她回声,回头看来却见一人一兽对峙林边,大有相争夺之势。他笑:“此兽名为地遽,以星宿之力为食。它性情温和,从不袭击来客。”
话音刚落,地遽一声嘶鸣,前二蹄腾跃砸向段瓴。后者催动匿踪步法,顷刻消失原地,它喷出一口恶气,眼神不断搜寻她身影。
“在这儿呢。”
段瓴凭空出现地遽背上,白绫缠上其颈,她一手御兽,好不飒爽!
咽喉被扼,地遽狂尥后蹄,企图挣脱束缚。
崔骨香抱臂站在远处,撇嘴道:“连地遽也能惹怒,还真是人厌狗嫌。”
“别打了别打了,方才不说有要事相商吗?”甘石摆手道。
地遽化角为剑,不断挥去;段瓴抽出刈楚,青阳剑气激出,藤蔓破土而出将其缠住。一人一兽互不相让,斗得不亦乐乎,哪儿还顾得上他二人所言?
氛围焦灼之际,甘石忽然古怪问道:“你也是与她们一道的?”
刀光剑影中,段瓴神识散去,却见胡为轻站在窗后,一脸诧异。他面色发青:“是。弟子参见长老。”
“我还当是谁跟在我们后面,”崔骨香早察觉其踪迹,撇嘴道,“原来是你。你来做什么?”
遁术被轻易看穿,胡为轻索性坦言:“见二位同门鬼鬼祟祟,我还以有机缘可寻,却没料到此处乃长老隐界,弟子冒昧探访,望长老宽恕。”
“你可是胡为轻?”甘石问。
“正是。”胡为轻走近几步,拜道。
“你倒是有个好兄长,只可惜……”
甘石话未说尽,只转身一坐。地面立即上抬,仅是瞬息便成了躺椅样子,他靠上椅背,眼神越过双拳紧攥的胡为轻落到段瓴身上。
地遽被她惹急了,出招愈发不留余力,眼看段瓴快要招架不住,甘石手指轻抬,一人一兽顷刻不得动弹,被土冻在原地。
“若无正事便全出去。”他道。
见人到齐,段瓴动了动眼球,示意有话要说。灵力禁锢被解除后,她这才举起伤指问:“方才进来时,我被暗星周围环绕黑环灼伤,应无大碍吧。”
崔骨香笑道:“那可不是什么黑环,而是星珈。”
说话间,深蓝天幕垂落,一颗暗星缓缓坠到段瓴眼前,只听甘石问:“你以为,星宿狷狂恣意,我等凡人血肉何意借用其力量?”
书海典籍浩瀚,却无一本可以参破,段瓴于是摇头。
“弟子不知。”
甘石站起身,指向暗星。三道黑环从星体跃出,将其环在中央。
“星宿千万,每一颗皆由其星官管辖,奔星阁先祖与其订立契约,后世子孙这才得以借用星力。”
段瓴心念一动,问:“天上星宿数不胜数,星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为何奔星阁堪堪跻身七宗之首?”
此言还没说完,后话是“为何不是三门之首”?
此问早在拜入宗门之时便根植心中,琐事缠身,她早讲此事抛之脑后,如今正是时候。
“问得好,”甘石道,“症结就在此处。”
崔骨香解释道:“星宿无穷,却并非颗颗可借星力……”从她口中,段瓴这才得知奔星阁力量全貌。
如同人、妖、鬼各不同,星宿之间亦有分野。
被前任驯服星宿,可为其借力,名为伏星;无法被驯服或不可被驯服之星宿,人称逸宿。
奔星阁修众可借用之力便源于伏星,然而随着宗门修士增多,伏星数量却只减不增;均分下来,每人可借星力便会大打折扣,宗门势力与日衰微便是因此。
“旧星湮灭,新星初立。为何宗门不再继续驯服新星?”段瓴问完,紧接着自语道,“星宿数量依旧,难不成是因没有驯星之人?”
甘石投来赞许目光,却叹道:“自打上个劫年被八柱阻挡,天地分隔,修士飞升之路也遭断绝。灵气变得稀薄,驯星之人迟迟不能降生于世,想来这修界气运早在那时便耗尽了。”
“敢问长老,修士如何驯服星宿?”段瓴问。
“呵,”胡为轻嗤笑一声,“莫怪师兄唱衰,只是驯星一事谈何容易?千百年来,诸位长老尽心竭力也未能成功,仅凭以血运气,你也敢肖想?”
此话难听,却不无道理。
段瓴非但不恼,还点点头:“所以师兄,如何驯星?”
她一副举重若轻之态,好似一把尖刀剜进胡为轻胸膛,他走到她面前,睥睨道:“段瓴,凭你现下修为,即便我让你一只手你也赢不了我。”
他勾起嘴角:“你凭什么驯服逸宿?”
傩面微抬,露出那双桀骜双眼,她头一歪:“看来师兄还未曾听说那事。”
故弄玄虚。
“我不晓得你所指何事,” 胡为轻哂笑,一边贴近她耳畔,传音道,“我知你要争仙判席位,届时宗门选拔,若不想死便躲远些。”
言罢,他站直身体,甚至理了理她皱起的袖口,柔声问:“所以呢,你凭什么?”
段瓴狡黠一笑:“就凭我是道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