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卫雀欠揍笑道,“未曾想你此般不堪一击,是我出手太重,竟废了你一双手——”
话音未落笑声陡然消失,他眼神直直看来,瞳仁不住震动。
段瓴面色惨白,伤处血流如注,碎裂的骨头恐怖地刺出皮肉。可她笑得猖狂:“这点伎俩也妄图废我双手?做梦!”
只见她黑色瞳仁上翻,一双血瞳取而代之;体内血液变得黑红,疾速流转至双臂,血肉模糊处可见白骨愈合、筋肉再生。仅仅数息,她擦去血污,双臂竟完好如初,筋骨比之先前反而更加强悍。
“再来!”她喊道。
卫雀口念法诀,二指一抹双眼,看穿她肉/体瞬间惊呼:“上古诅咒乃蓝溪派传承之物,你从何得来的?”
“明知故问,”段瓴想起绵马贯众,反问道,“你与秦莲衣勾结妄图复生,怎会不知蓝溪派早被灭宗,诅咒落到了泊芳斋手中?”
他失神片刻:“蓝溪派已被灭宗……果然,他们还是容不下这一脉。至于泊芳斋,我并不认识什么秦莲衣,也从未嘱托她为我复生。”
“那她为何杀我取魂?”
“我早在千年前便死了,又从何得知?”
不对,若卫雀从不知秦莲衣所在,她并非与他有情,那又为何以命召其魂魄?
泊芳斋隐界那处堆满残骸的暗湖、生不如死的花门长老、还有许多门内面孔轮番出现识海当中。
最后是许袭英狰狞的脸。此间事毕,段瓴得去见他一面。
她心中隐约浮上不安,这一切并非秦莲衣爱慕卫雀,千丝万缕中,一场持续千年的阴谋正露出水面。
“第五式,你还学不学?”卫雀开口,她的思绪被此扰乱。
“你教我就学。”
“好。”
卫雀以极快速度挥剑,春夏秋冬、冬秋夏春,循环往复,直至所有招式容易剑意,再分不出你我。他动作衔接行云流水,仿佛这四招生来便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片刻过后,眼前只剩下卫雀虚影。他持刀在手,看似没有动作,空间内部却有灵力飞窜,是剑气流动,已与空间融为一体。
这时卫雀道:“阴阳四时剑共五式,前四式每一招有五层,眼下你只到了第二层,若悟性佳,参破第五式只不过时间问题。”
段瓴早在幻身斗败胡为轻后便知第五式存在,今日一见才明白先前领悟不过皮毛。她早前试过,可终究不得其法。
于是她问:“可有心法?”
“告诉你也无妨,”卫雀潇洒挥刀,“是光阴。你若能参破时间,便能用出这一式。”
光阴之事过于抽象,可并非无迹可寻。刈楚平放膝头,段瓴盘坐在地,神识只留一成警戒卫雀,其余全部内窥识海。
她打开千百个存放记忆的匣子,一幕幕场景喷薄而出,鸟雀一般振翅高飞。
一幕中,时值盛夏,她与段膂翘掉学堂一头扎进城外某条河流,她听他说:“将来我要当父亲那样的将军,封狼居胥,万家生佛!”
彼时他们不过十三四岁。
另一幕中,大雪纷飞。她站在影壁后方,迟迟不肯迈入后院。是她死在暖阁中那夜。
她二十岁。
秋风飘过,眼前又变成坝上原野。无垠草地绵延千里,她和段膂犯错,被大将军流放在北地无人处,靠着啃食一头死虎尸体,二人最终熬过一个月,终于等到了途经此地的军队。
此时她十七岁。
一股馥郁花香袭来,段瓴低头,看见一汪春莲。回头一看,太易坐在磨盘旁晒太阳,白匪石走出房门,向他略一点头。
这是她走出菡萏庐猎杀野猪那日,陈泗的声音响起:“走吧。”
是啊。她不能沉湎于此,她还有长路要走。
于是她向院内挥手:“师父师兄,我走了。”
“快些走,莫回头。”太易睡得正香,摆摆手。
她不能回头,也不必回头。
因为她看见前路等着许多人。
“喂!”她高声呼唤。
最先回头的是贯众,她点了点下颌,算是打了招呼;绵马的脸出现一旁,溜圆双眼眨呀眨,像在招手;柯尊柱、祝贺、朱阑先后回头,都叫了声她的名字。
“段道友。”
“师姐。”
“段师妹?”
最后是陈泗,他调侃道:“我们等得花都谢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乃一帮之主,岂有不来的道理?”
她经过众人走到队首:“走吧。”
一股热流淌入心间,段瓴回神睁眼,只见心脏旁的鬼胎泪流满面,似乎经历了某种致命摧残。
原来祂怕这个。
卫雀见她醒了,问:“参透何为光阴了?”
“没有,”她如实道来,“我才活了二十几年,哪懂什么是光阴?只是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话虽如此,她握剑起身:“请赐教。”
话毕,她身影消失,数道剑气同时祭出,从四面八方袭向卫雀。后者不怒反笑:“总算来点真格了。”
青阳剑气化作春日杏雨困他在此;赤伥褪去魃魔的庞大身形,只留一缕黑烟穿透卫雀心口;猛虎咆哮,无形猛虎一口咬去,他人头消失不见只剩躯体,是白藏剑气;最后玄英飞抵,霜雪落下,只听“咔嚓”轻响过后,他身体应声爆裂,此间再无卫雀身影。
段瓴现身,走到那堆杏花前,自语道:“还灭世魔头,不过如此。”
哪料身后传来轻笑,她猛然回头,却见卫雀毫发无伤,正好整以暇望着她。
“怎么会?”她如鲠在喉。
卫雀道:“七情六欲可助一时威风,除了你自己,伤不了人。光阴无情,你若不剔去情感,永远不能参破。”
“再来。”她道。
于是纯白空间不见二人身影,只听刀剑长吟,寒光四溅。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饶有鬼胎作源,血兵也见了底。段瓴实在没了力气瘫倒在地,卫雀身影缓缓走进视野中。他秋毫无犯不说,连法嗣也没乱哪怕一根,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她气得牙痒。
她一边调理气息,一边道:“原本我还以为你能破我剑招是因我使的四时剑法,现在我明白了,第五式可破万招的缘由。”
“哦?说说看。”
“你能在我出手前,便预知我要使出什么招数。也就是说,第五式让你活在两个时间,一个是当下,另一个是一息之后。”
卫雀怔愣一瞬,旋即笑道:“果然悟性极佳,能看透第五式的人,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剑门天骄,白匪石。”
不知为何,段瓴摇头失笑:“原来是他。”
“若他没死,”卫雀道,“你可找他结盟。他将我看做宿敌,巴不得有人也要杀我。”
“你倒真是人厌狗嫌。”
“没礼貌。”他忽然看向某处,久久没有出声。
段瓴血兵恢复到了五成,嚷道:“再来。”
卫雀却摇头:“你没听见吗?有人在哭,他们再叫你的名字。”
她凝神听着,果然听见朦胧呼喊:
“段瓴——你在哪?快现身啊,陈泗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