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瓴挑眉，听她又说了些有的没的。直到更夫的吆喝传来，她才与她作别回西院。

春意渐浓，花园中暗香满园，蝼蛄依旧聒噪鸣叫着。

她走下石阶，特意看了眼青井，确认巨石仍压在井上，正要抬步离去，一股奇特气息夹在花香中隐约飘来。

苦涩，又有些熟悉。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风吹过，幢幢黑影好似鬼魂，在地面晃动，她看不分明，却相当确定，有人躲在园中。

她刚打算假意离开，再杀个回马枪，抬头却与一双圆眼对上视线。

妙女站在长廊下，米白纱裙随风飘动，配上那张万念俱灰的脸，像极了索命女鬼，令人望之背后生寒。

段瓴走到廊下，仰头问道：“更深露重，夫人当心受寒。”

“你是青鹮？”妙女视线扫过她眉眼，眼神流转，似在揣度着什么。

“正是。”

妙女笑了，笑声传进段瓴耳中时，她已沿阶而下，站到她身畔。

锐利视线从那双圆眼迸出，一寸寸描摹段瓴眉眼，夜风似乎停息了一瞬，妙女摇头，口吻冷静而笃定：“前几日夜里从东院跑走的，是你吧？”

段瓴脊背瞬间绷紧，转眼又松懈下来，她半眯着眼：“是我不错。可夫人乃大家闺秀，从何处学来的武功？”

“并不是武功，”妙女却没答完，反问道，“你不是魏青鹮，究竟是谁？”

段瓴负手踱到绿萼梅树下，此时正值仲春，枝头空空荡荡，不见残花一朵，她折下树枝，在地上写出“青井怨”三字。

她刚要解释此间世界并非真实而是话本，却听妙女道：“你也是书外人？”

也？

“夫人还见过其他书外人？”

“见过，”妙女回忆起儿时见过那人，“我十岁时，在家中见过一个女人。是她与我说了这世间不过书中字句，绝非真实，还问我愿不愿同她出去。”

段瓴无需多问，便知妙女拒绝了此人，她问：“为何不去？此外世界可比你想得丰富多彩。”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段瓴不再多言，见妙女转身步上长廊，她忍不住提醒道：“你若知道这出戏的结局，该小心你那枕边人。”

妙女顿了一步，没有转身，只道：“多谢你，书外人。可我陶妙女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若真走到那步，我会与他同归于尽。”

随脚步声远去，她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最后一句提醒飘来，如梦似幻。

“园中还有第三人，若不是你同行，便小心些。”

若李生是玄尺化作，这妙女也绝非凡物，必定听见了不属于二人的声响，特意告知。

然而段瓴非但不曾退却，反而靠在绿萼梅树干，抱臂道：“再不现身我回房了。”

话音刚落，树后果然传出动静，一人磨磨蹭蹭走出暗处，好奇道：“她便是陶妙女？真是生得如花似玉——哎哟！”

来人话没说完，头上挨了个暴栗。

“段瓴你干什么？”绵马捂着脑门，对她突然发难一脸难以置信。

“这些时日你究竟去了何处，再找不见你，贯众非得掘地三尺不可。”虽是责备，段瓴脸上带着得逞笑意，显然担心是假，敷衍那个暴栗才是真。

说到这话绵马就气不打一处来，唉声道：“进到书中，我成了商户之子，不愁吃穿，却离李生上任县城隔了好几百里。这一路舟车劳顿，还遇见山贼，我险些死在路上！”

难怪翻遍整座县城也不见踪迹，原是如此。

可有一事段瓴不解：她与陈泗醒来就在李府，一个成了婢女、一个当了姨娘；柯尊柱是县衙主簿，是李生下属；朱阑则成了妙女表哥；贯众虽与其没有直接联系，摆摊的地方距李府不过一街之隔——所有人与故事主角皆有联系，为何独独绵马置身事外？

夜风冷沁，她提议寻个避风处细说，二人刚走出花园，却迎面撞上一人，正是李生。

与妙女争执一番，他方才还七窍生烟，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分明已是夜半，他却穿了身公服，身上带着梳洗后的刨花水香息，不像要去就寝，而像去上任。

见他看向绵马，后者则反复向她使眼色，段瓴问候道：“夜已深了，老爷这是去东院？”

李生瞥她一眼，指着绵马问道：“你可是出自瓷县清溪乡？”

“正，正是。”绵马一头雾水，结巴答道。

“你老爹可是金长松？”

绵马在身后扯了扯段瓴衣袖，点点头。后者本也如堕五里雾中，却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李生大笑一声，紧接着却青筋迸出，骂道：“好你个金老儿，我穷困时受你接济，考上功名后立马还清。如今你却派你儿子上门讨要利息，不愧市井贱商，浑身铜臭！”说着便要上前推搡。

绵马身份果然也与他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