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又整个人陷入柔软的头等舱座椅,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硬座来到凇江时的样子。
说模糊是真的模糊,那时他带着高考毕业暑假打工留下的微薄存款,兜里统共四位数,四舍五入一下能直接变成零,却没觉得自己命苦,满脑子只有对新生活的忐忑和期待。
一天一夜的硬座难熬,头发大概早就乱了,路又没照过镜子,也没看过自己是不是面容憔悴,他的重点不在那,只觉得路岳平和季柳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凇江流淌的江水幻视一样出现。
后来路又其实也没能完全摆脱路岳平和季柳,大学的时候他不要生活费,路岳平反过来找他要钱,路又听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路岳平这条路走不通,季柳的电话就过来了。
路又对路岳平可以满不在乎,但做不到不接季柳的电话。
有时候他也有点唾弃自己记吃不记打,可季柳是货真价实地对他好过,哪怕短暂易逝,可路又没体会过别的好。
所以他每个月会固定给季柳打钱,从本科到研究生再到工作,没有一个月断过。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看到了季柳的电话没接,在窥见了让他难以置信的感情后。
难以置信。
钟启年把毛毯递给路又,没过一会儿又把手伸进来,轻轻摩挲路又的手指:“在想什么?”
路又把脑袋歪过来,柔软的座椅显得整个人软呼呼的,眼睛里看不见平日的疏离或防备,警戒线被非法闯入者人工拆除。
“想你为什么能等我那么久。”他轻轻地说。
钟启年神色一滞,原本以为路又在想路岳平的事,没想到把自己问出来了。
“有两个版本,你想先听哪个?”钟启年没放开路又的手,动作由摩挲转捏。
“你都想说。”路又反捏回去。
钟启年失笑,他明明记得网上聊天时的Tower是完全有话直说正面回馈逐条回复的性格,怎么线下总像小狐狸。
“第一个版本,因为我想不通你为什么突然那样,为什么不想见我,我想要答案,哪怕再多年,得不到我就不会走,得到了也未必走。”
“第二个呢?”
“我脑子没坏,不会因为你删了我就觉得前面的都是愚弄,所以很担心。”
Tower那么热情善良的人,不会忽然做出这样伤人的事,除非他自顾不暇,无心考虑其他。
路又看着钟启年被窗外落日照得透亮的眼睛,胸腔中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填满,柔软如棉,又沉重如铁。
训斥与责骂充斥着路又整个童年与青春,他很少接收到担心这种温暖的情绪,尤其自己明明伤害了这个人。
“所以,为什么不想见我?”钟启年知道现在不合时宜,但很难说服自己继续等。
路又却把头转回去,钟启年只能看到他被蹭乱的后脑勺。
窗外落日悬挂时,整个机舱内都被温暖充斥,但落日毕竟是落日,余晖笼罩持续时间足够短暂。
直到路又头发边缘的光斑消逝,钟启年以为路又不会回答了,堵塞的喉口也仿佛开始下沉时,路又的声音才轻轻响起。
“到了地方实地讲述吧,”路又的后脑勺轻轻动了一下,像叹了口气,“干巴巴的,说起来像矫情。”
路又家比凇江还要北不少,小城没有机场,下了飞机还要转高铁,可惜时间不巧,去小城的票不算充裕,下飞机后的时间一趟车也没有。
钟启年让助理提前联系了当地司机,抵达路又家的时候已经九点过半,没有夜生活的北方小城即将进入梦乡。
上楼前,钟启年定制的皮鞋踩在早被人和车压实了变得黑乎乎的雪上,问路又自己需不需要回避,毕竟他在季柳心里应该是大忽悠形象。
“没事,”路又回手拉过钟启年,“她很聪明,未必看不出你从一开始就是来骗的。”
钟启年不解:“那为什么?”
路又嗤笑一声:“她一直这样。”
是冰冷的旁观者。
季柳当然没睡,开门时也只是在看路又的时候抬头顺带扫了一眼钟启年,眼里连惊讶都没有就侧身让两个人进来。
路又上了大学后再也没回来过,家里破败的陈设没变,客厅还是逼仄得只能挤下一张麻将桌,灶台一体两用,上面摆着零星碗筷,房门薄得像纸,墙皮脱落得让人以为是水泥装修。
意料之中,家里没有来吊唁的亲戚,但凡正常人都得罪一遍了,不正常的哪来的闲心慰问你。
“你爸爸是车祸走的,很突然,人撞飞十多米,脸擦着地的,完全不能看了,”季柳在灶台旁给路又和钟启年倒水,语气平静地像在讲述什么刚听到的新闻,“遗体明天火化,能通知的都通知了,但不知道能来几个人。”